从前有座葫芦山,山里住着一位老爷爷和七个葫芦娃。提起这七兄弟,谁不竖大拇指?大娃力大无穷,二娃千里眼顺风耳,三娃钢筋铁骨,四娃口吐烈火,五娃肚纳洪涛,六娃能隐身,七娃的宝葫芦收妖降魔,无往不利。当年打败蛇精蝎子精,天下太平,一晃好些年过去了。
可是这年秋天,葫芦山深处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妖怪,也没有黑烟,只长出了一株奇异的藤。这藤见风就长,一夜之间缠满了整面山崖,藤上结出七朵花苞,每一朵颜色都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紫,正好对应七兄弟。
天一亮,花苞次第开放,花心里各飘出一缕清气,汇在一处,化成了一座玲珑剔透的七层小楼。楼门上没写“如意洞”,也没写什么吓人的字眼,只挂了块素净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七心洞”。
老爷爷看了,沉吟半晌,说:“这洞来得蹊跷。‘七心’二字,怕不是冲着你们七兄弟来的。”
大娃哈哈大笑:“爷爷想多了!一座小楼,我一拳就砸扁了它。我先去看看!”
大娃大步走进七心洞,只见第一层空荡荡的,四面墙壁都是雪白的,唯独正中央摆着一个小小的沙盘,沙盘里是一座正在建造的城池,无数陶土做的小人在搬运砖石,忙忙碌碌。大娃蹲下身子看,越看越有趣——他从小力气大,最喜欢帮人搬东西,看见这么多小东西在干活,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想帮他们推一推石料。
手指刚一碰到沙盘,那些陶土小人忽然全部停了下来,齐刷刷地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恐。大娃愣住了:“你们别怕,我是来帮忙的。”可那些小人根本不听,一哄而散,城池歪歪斜斜,砖石滚了一地,转眼间沙盘里就只剩下断壁残垣。
大娃的手僵在半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难受。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想帮爷爷劈柴,一斧子下去把柴墩都劈成了两半,爷爷没骂他,只是笑了笑说“力气要用对地方”。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看着沙盘里那片废墟,他第一次问自己:力气越大,是不是越容易好心办坏事?
这念头一生,大娃就觉得浑身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动不了了。
二娃等了半天不见大哥出来,心里一急,额头上的天眼不由自主就睁开了,两只耳朵也竖了起来。千里眼穿墙透壁,顺风耳听风辨音——他看见大哥瘫坐在一层,也听见了大哥心里那声叹息。可与此同时,他还看见了更多东西:他看见老爷爷在山洞外面来回踱步,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担忧;看见远处村庄里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暗地里算计别人;他听见风里有无数声音——笑声、骂声、哀求声、谎言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
二娃拼命想关上千里眼和顺风耳,可它们好像不听使唤了,越关越灵敏。他看见了一切,听见了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感觉像被钉在地上,四面八方都是需要帮助的人,他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二娃双腿一软,也坐倒在了洞门口。
三娃一看两个哥哥都出不来,咬牙说:“刀山火海也伤不了我,我去!”
他走进七心洞第二层,看见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刻着一行字:“天下至坚之物,何物可破?”
三娃想都不想,一头撞上去。铁门纹丝不动。
他又撞了一下、两下、三下,撞得满屋都是回响,铁门还是一动不动。三娃急了,倒退几步,使出全身力气冲刺——可就在他即将撞上铁门的那一瞬间,门忽然自己打开了,门后是一面落地的大镜子,镜子里映出他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的模样。
三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好陌生。他一直是兄弟里最强壮的那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什么叫疼。可此刻镜子里那张脸上,分明写满了恐惧——是那种“我除了硬碰硬什么都不会”的恐惧。
他想移开目光,可镜子里的他死死盯着自己,好像在看一个从来不敢承认的秘密:你一直说自己什么都不怕,可你最怕的,恰恰是承认自己也有脆弱的时候。
三娃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铁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四娃和五娃等不下去了,一个喷火,一个吐水,双双冲进洞去。第三层里没有铁门,也没有沙盘,只有一片水与火交织的奇景——半空中,火与水正在互相追逐,火变成一条龙,水变成一只凤,龙凤纠缠,谁也压不过谁。可渐渐地,火龙开始吞噬水汽,水凤开始淹没火焰,两者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凶猛,眼看就要把整个空间都吞没。
四娃和五娃同时想冲上去帮忙——四娃想给火龙添一把火,五娃想给水凤加一重浪。可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越是出力,火龙和水凤就越失控。四娃的火让火龙变得暴躁,五娃的水让水凤变得汹涌,它们不再是对手,反而像被两兄弟的情绪喂养成的怪物。
四娃忽然收住了火焰,哑着嗓子说:“五弟,停手。”
五娃一愣:“为什么?”
“它……它像我,”四娃指着那条疯狂的火龙,“我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五娃看着那只翻腾的水凤,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每次受了委屈,心里就像涨潮一样,恨不得把一切都淹没。水火虽然对立,可失控的样子,原来是同一种东西。
两兄弟对望一眼,都收回了手。火龙与水凤渐渐平息,落在地上,化成了一缕青烟和一捧清泉。
可洞门已经不见了。他们也出不去了。
六娃咬咬牙,隐去身形,悄悄摸进了七心洞第四层。
第四层什么都没有。四面墙壁,一扇窗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六娃的名字。
六娃左右看看,确认没有机关,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最怕被人看见,还是最怕被人看不见?”
六娃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他从小会隐身,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兄弟们都羡慕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大家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藏起来,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里,看大家会不会发现他不在了。
有时候大家确实没有发现。
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不疼,却一直都在。
六娃慢慢显出身形,把信纸放在桌上。他不想隐身了。可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小的七娃站在洞外,怀里抱着宝葫芦,看着六个哥哥先后消失在洞口,一直没有出来。
他想了很久。
他不是不害怕。七个兄弟里他最小,平时大家都护着他,真出了事,也是哥哥们冲在前面。可现在六个哥哥都困在里面了,葫芦山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七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宝葫芦。这葫芦能收万物,妖怪见了没有不怕的。他本来想,进洞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什么收什么,先把哥哥们救出来再说。
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洞叫“七心洞”,里面困住哥哥们的,真的是妖怪吗?
大娃是被自己的力气困住的。二娃是被自己看见听见的东西困住的。三娃是被那面镜子困住的。四娃五娃是被自己放出的水火困住的。六娃……六娃大概是被藏在心里的什么东西困住的。
宝葫芦能收妖怪,可能不能收人心里的烦恼呢?
七娃把宝葫芦放在洞口的地上,空着手走了进去。
七心洞没有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七娃一进去,就直接到了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里有六扇门,每扇门后面坐着一个哥哥,每个人都低着头,像在做一场很深很深的梦。
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面目看不太清楚,只露出一双很平静的眼睛。
灰袍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来了。你比他们强,你带了什么法宝进来?”
七娃摊开双手:“我什么都没带。”
“那你凭什么觉得能救他们?”
七娃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但我知道他们都是自己把自己困住的。大娃怕力气用错了地方,二娃怕看见太多帮不过来,三娃怕承认自己也会怕,四娃五娃怕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六娃怕大家忘了他。他们不是被妖怪抓住的,是被自己心里那道坎绊住的。”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像一阵风吹过竹林。
“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那你有没有想过——这道坎,你自己也有?”
七娃愣住了。
“你的六个哥哥,每人走进一扇门,面对了一样东西。力大的面对了失控,耳聪目明的面对了无力,刚强的面对了脆弱,水火不侵的面对了情绪,藏身的面对了存在。你看得透他们的坎,那你的坎呢?”
七娃低下头,想了很久很久。他想起自己平时总仗着宝葫芦厉害,遇事先收再说,从来不去想收了之后怎么办,也不去想被收的那些妖怪会变成什么样。他总觉得自己最小,天塌下来有哥哥们顶着,自己只要跟在后面就行了。
可今天哥哥们都倒下了,天真的塌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依赖也是一种坎。
七娃抬起头,对灰袍人说:“我的坎,就是我总想着靠别人、靠宝葫芦。今天我把葫芦放下了,才能走进来。走出去,也不会再捡起来了。”
话音刚落,六扇门同时打开。
大娃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力气用错地方不可怕,怕的是不敢再用。”
二娃揉了揉眼睛,说:“看见太多帮不过来不可怕,怕的是假装没看见。”
三娃从镜子前站起来,说:“承认自己也会怕,比硬撑着不认更不容易。”
四娃和五娃一齐走出来,一个说:“管住火比放出火更难。”另一个说:“管住水比放出水更难。”
六娃最后一个走出来,眼睛有点红,却笑着说:“我怕被人忘记,可我也应该先记住别人。”
七个葫芦娃站在七心洞外回头看,那座玲珑的七层小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只剩山崖上那株藤,七朵花已经凋谢,结出了七颗小小的果实。
老爷爷走过来,七兄弟七嘴八舌地把洞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爷爷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七颗果实摘下来,每人手里放了一颗。
“这果实,就是你们的‘心’。从前你们只知道自己的本事有多大,今天总算知道了——本事越大,心里的坎也越深。迈得过去,本事才是真本事。迈不过去,本事反倒成了心魔。”
大娃问:“爷爷,那怎么才能迈得过去?”
老爷爷笑了笑,把七颗果实拢在一起,合成了一颗圆溜溜的种子。
“记住今天的事。以后每当你们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就想想今天——你不是一个人。你们七兄弟,本事各有长短,心坎各有深浅,可只要七个心往一处想,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七兄弟捧着那颗合在一起的种子,种在了葫芦山下。
来年春天,种子发芽了,长出的不是藤,而是一棵亭亭如盖的大树。树上有七根枝杈,每根枝杈上开的花颜色都不一样,可到了秋天,结出的果实却全是同一个形状——像一颗小小的心。
山下的人路过这棵树,都说这树的果子有股特别的香味。更特别的是,吃了果子的人,好像忽然就能看懂自己心里那些过不去的坎了。
至于七兄弟后来怎么样了?他们还是力大无穷、耳聪目明、钢筋铁骨、水火不侵、能隐身、能收妖。只不过,大娃学会了收着劲儿帮忙,二娃学会了闭上耳朵和眼睛好好歇一歇,三娃学会了说“我也有点怕”,四娃学会了压住火先数到十,五娃学会了憋住水听人把话说完,六娃学会了不隐身也敢站在人群里,七娃呢——他把宝葫芦收进了柜子最深处,不到万不得已再也不拿出来了。
因为他们都明白了同一个道理:这世上最厉害的法宝,从来不在手里,而在心里。心坦荡,处处都是路;心拧成了疙瘩,力气再大也迈不开步子。
太阳落下去了,葫芦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棵大树底下,七个葫芦娃围坐在老爷爷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今天做了什么好事、犯了什么糊涂。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这一课,你们学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