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改编小说)《终身误》 叶馨蔓

1 静女

阿芒记得蒹葭村西头住着一位怪婆婆。

人们说怪婆婆生性古怪,不与人说话,总是看着在每天天色将暮的时候遥望着很远处的牛羊出神。人们总是带着一点不解的意味唤她怪婆婆,她听闻了也就笑笑,从不辩驳。渐渐地,怪婆婆的名号就传播开来。

可阿芒知道,怪婆婆其实姓庄,年轻的时候人们带着赞美唤她庄姑娘。

庄姑娘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可人心儿的女子,温柔贤淑,她骄傲地说,那时候来提亲的人都踏破了他们家的门槛儿。可她偏偏喜欢上一个愣头青。

那愣头青是一个穷小子,五官生的远没有那些贵族子弟们来的温润如玉,却是抖擞的神情,刚毅的棱角,一股倔强劲儿。总是走路快快的,直视着前方。最令她着迷的是他的那双眼睛——那样坚硬,那样骄傲,那样自由,那样无畏,仿佛草原上的狼。

也许正是那种野性,深深地吸引了她。

她傻乎乎地陪在他身旁,他常常兴致勃勃地说要去当兵,说要光宗耀祖,保家卫国。可她从来只是不懂装懂地点两下头。

那些堕入爱河的女子,总是看得开家国为任,总是放不下儿女情长。

她约他出来却又悄悄躲起,只因为她更喜欢他等待她的模样;她摘下野外初生的荑草送他,看他愣一愣又随手夹在耳朵上,又品味那个微微一愣千千万万遍;她送他箫管那一次,更是她无数个夜晚甜甜睡去后的梦——

她问他她与箫管哪个更好看,他看着箫管,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语气,她却能听出几分微微地紧张:“你送的,所以才好看。”

她朝他粲然一笑。

“非汝之为美,美人之贻。”

所谓春风走过桃园十里,所谓柳梢染绿夹岸湖堤,所谓三尺春色,所谓一腔柔情,不过是如此一句而已。

那时他礼貌地叫她庄姑娘,那时她狎昵地称他为三郎。

阿芒慢慢发觉,说起三郎,怪婆婆就变得滔滔不绝,她细数他们的曾经,眼中依稀是少女神采,她的那份心动从未随着眼角皱纹依稀而老去。

“婆婆,那后来呢?三郎去哪里啦。”阿芒眨巴着眼睛看着沉溺在回忆中的怪婆婆,问道。

婆婆眼神一黯。

“三郎啊,他当兵去了。”

2 王于兴师

那是她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

她疯了一样地冲进兵营,那些女子温柔含蓄的礼仪,被她抛诸脑后。妆容花了,发髻乱了,眼睛通红了,她狠狠挣开那些士兵,并对他们怒目而视。

她以为是他们夺去了她的英雄。

她冲到他面前。他依旧是那样严肃的,不带一点儿笑意。所有的愤怒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只化成了满腔的委屈,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三郎……”话及出口,已是哭腔。她憋了许久的自尊和着恼,在他面前只能变成孩子一样无力的哭泣,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个慌慌张张的、不明事理的孩子。

他神色似乎是慌了那么一下,他想拿手擦去她的泪水,却将她脸抹得黑乎乎的。他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上泪水连珠儿似的落下,只是怔怔地愣着。

她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三郎,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却朝她摇了摇头。

对不起,还不行,我还不能给你一个答案。

国家还需要我,我必须与其他战士们并肩作战,那是我的梦想,是保家卫国,是平定四方,是浴血奋战,是置生死于度外,不是儿女情长。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行!”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作!”

那些铿锵激昂的战歌,反复在少年脑海中回荡,使他成为那样一个少年——那样坚硬,那样骄傲,那样自由,那样无畏,仿佛草原上的狼。

他的心装下了一个江山一个国,装不下小女子。她以为是那些士兵们夺去了她的英雄,其实不然,只是自古美人爱英雄,而自古英雄爱江山。

她朝他点点头。他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感激。

她说:“我等你回来。”她知道她的这句话有多么任性,可她偏偏要等他的答案。

他郑重地点头,一寸、又一寸。

3 君子于役

阿芒沉醉在故事里,一晃神就日暮了。

怪婆婆停下不讲了,阿芒要回家吃饭了。阿芒埋怨地看着婆婆,很是哀怨地向家里走去。

他心心念念着庄姑娘和三郎的故事,以至于随口问了正在做菜的妈妈一句:“妈妈,怪婆婆喜欢的那个人,后来去哪儿啦?”

妈妈正忙碌着,随口答道:“嗬,他啊,死啦!当年放着大好姻缘不要,偏要去当兵,当兵没几年就……”她正感慨着,阿芒已经一股脑儿冲向了怪婆婆家。

庄姑娘,你不要再等了。

等不到了,你的三郎。

他终于看见了庄姑娘,她背对着他,面对着夕阳。

夕阳,残红似血,像结局了然的默剧。

远处的山坡上牛羊驮着夕阳归来,脚步声和叫声,都那样的宁静祥和。

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其实是热血少年,其实是家国难双全。

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其实是一往情深,其实是一生固执念。

阿芒懵懵懂懂地明白,也许她都知道。她等不到他的答案了,可是她等到了自己的答案。

无论你归来与否,我始终等待;无论你爱我与否,我始终深情;仿佛飞蛾扑火,不论回报,不问归途,不计代价。

因为深情至斯,所以心甘情愿付出我的一切。

盲目,愚蠢,却虔诚。

庄姑娘转过身,对阿芒报以一笑。

“庄姑娘……”他忽而悲伤不已地喊道。

“诶。”她笑着应和,笑中带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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