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迅速地读完了日本作家石田衣良的《孤独小说家》。
大概是受了《孤独美食家》的蛊惑,才开始读这本书。然而读了才发现,作为书中主人公的那位小说家一点也不孤独啊——知名作家,不但在儿子所在小学的家长群中深具威望,更有银座的美丽女招待及书店的美丽女店员爱慕有加。
这才注意到,人家日文原名是《チッチと子》,直译应当为《父与子》。孤独不孤独的讨论,实在是本于作者无干。然而如果不加上“孤独”这样的热门流行语,恐怕读者就直接滤过本书了。
读后印象深刻是主人公小说家对面前生活的种种不满,对收入的不满、对自己才华的不满、对即将老去的不满、对缺乏未来保障的不满;与此同时,他又对同业者的矶贝久一充满了艳羡,羡慕对方的年轻,尽管对方也必然将会老去;羡慕对方的才华,尽管对方也对主人公的才华倍加赞誉;羡慕对方率先得到的直木奖,尽管自己随后也将其收入囊中。
如果套用当下流行的“苟且、远方”句式,主人公大概会认为矶贝久一的生活才是他“远方”的梦想;而自己在得到直木奖之前的生活,则堪称“苟且”。
但是本书中最为动人的,恰恰是那些“苟且”时期,看似平常普通却充满沮丧抑郁的描写。它们显得太真实了,就像每一个人都曾经经历过的不得志时光。与独子小驰相依为命的日常点滴,绝望着、悲观着、却一直没有放弃努力的种种折磨。在这些大篇幅的细腻刻画之下,反而显得本书后半段终于拿到直木奖的描述,显得虚与委蛇、略嫌敷衍,似乎主人公不拿到直木奖,就不足以结束此书。
然而事实上,直木奖自1935年设立以来,每年颁布两次,获奖者多为一人,偶有空缺或两人同时受赏,八十余年来的获奖者也不过一两百人,相比较日本繁荣的出版业,庞大的文学创作群体,显然只是凤毛麟角。你当然不能说,只有这些获奖者的文字与工作是有价值的,而其余从业者们的奋斗与努力就毫无意义可言。
尤其讽刺的是,主人公青田的生活,或许还正是一些初入文学界的新人眼中的“远方梦想”呢——已经拥有成名作品;拥有相当粘性的读者群;拥有懂事乖巧自强自立的儿子、相当自由度的生活时间掌控、志同道合互为支撑的朋友们、当然还有热情而美丽的女性爱慕者们。
这样的生活,对于刚刚开始写作、甚至作品屡屡被拒的新人们,不啻为“远方的梦想”啊。
像这样在别人的眼中正是艳羡不已的“远方梦想”;却被自己无情地贴上“苟且”标签的例子,何其之多。
即使是本书中被认为是主人公梦想的矶贝久一:拥有了才华、大奖、年轻、颜值,也不一定就将全然生活在心满意足之中。正如成名已久、陪跑诺贝尔文学奖多年的日本作家春上村树在其自述作品《当我谈跑步时,我在谈些什么》中所描述的,矜矜业业丝毫不敢懈怠。
又有谁能够猜想,他眼中“远方的梦想”又是什么?
“远方的梦想”当然拥有价值,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你面前的当下生活,就是应当唾弃的“苟且”。
这就好像那个传统笑话所嘲笑的,吃了六个包子而终于感到饱腹的食客,懊悔自己吃了前面五个无用的包子。远方的梦想固然妙不可言,而你当下的生活,就像饱腹感抵达之前五个必须的包子。
对眼下的每一个当下做微积分,那个“远方的梦想”才会离你越来越近。
生活是连续的,每一个意得志满之时,正是从郁郁不得志或绝望沮丧之中跋涉而来。
唐代诗僧王梵志,在一千多年前写下的打油诗,恐怕今天仍令人深感共鸣:
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
这首诗生动地描述了一个羡慕序列,而且这个序列还可以很方便地向前后无限延长:失去健康的残疾者,一定很羡慕担柴汉吧?而骑大马者,或许还在羡慕前方数人抬扶的步辇乘坐者吧?
最终,这首打油诗中的骑驴者,接受了自己眼下的“苟且”,只是因为与后面的担柴汉进行了对比。
那么,一定要有一个比自己更加“苟且”的对照者,才能够接受自己的“苟且”吗?
为什么不能够撕掉这个所谓的“苟且”标签呢?
没有所谓“苟且”的生活,只有被你自己认为是“苟且”的生活。
孔子曾经称赞他的得意门生颜回:简单至极的食器与饮食,身处陋巷穷邻之间,若是普通人定然已经抑郁沮丧得不行了,但是颜回却依然自得其乐,真了不起啊,颜回。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陋食与陋巷,颜回难道不应该出离愤怒,大声疾呼:我想要远方的梦想,我不要眼前的苟且么?
又或者,难道是因为颜回缺乏所谓远方的梦想吗?
因为所谓远方的梦想,就居住在他的心中,从未远离。与他面前的陋食陋巷,毫无关联。
如果颜回大人也出现在那支羡慕序列中,估计他应该是骑驴者与担柴汉之间的步行者,然而他并不会去羡慕前面的骑驴者,也不会因为后面的担柴汉而感到沾沾自喜。
他走自己的路而已,思考自己的问题而已。他甚至都没有看到队伍前后的各种交通工具使用者,又或者在他的心目中,并未存在这样一个序列。
这是一个繁复的世界,即使只是谈论人类。
世界并不是一个或数个长长的羡慕序列,总有人生活在你远方的梦想之中,于是你就总是低头看到自己的苟且。
世界更像是一个结构繁复的生态网络——每一名成员各有自己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生态位。
就像一只正享受着吃草所带来愉悦感的兔子,难道会将一只狮子的生活视为自己“远方的梦想”,从而鄙薄自己面前的柔嫩绿草是“苟且的现实”吗?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物都可以量化,例如身高、体重、财富、寿命;然而最为重要的幸福感却无法量化,你无法计算出成为英国女王的幸福感与获得诺贝尔奖的幸福感各为多少,并进一步进行比较。所以,不要将自己的幸福感放置到一个比较序列之中,试图为它找出一个位置。
因为,不存在这样一个序列。
与其总是试图在假想的羡慕序列中得到跃迁,不如在自己创造的生态位之中努力耕耘。
你努力不已,并非为了在那个不存在的羡慕序列中取得一个更高的位置,而是为了唯一无二的你自己。
没有谁的生活应该被贴上“苟且”的标签。而且,这只需要征得你自己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