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崩塌前夜
回到公司，朱八界发现自己仿佛踏上了一条停不下来的滑坡。为了弥补内心的愧疚感，也为了更快地填补那个巨大的财务窟窿，他变本加厉地接单。什么“纳米技术”鞋垫、“量子波动”阅读器，只要佣金给得高，他几乎来者不拒。
“八界老师，这款理财APP，收益率很高，虽然有点风险，但推广费是这个数。”红姐比划了一个手势，眼神里带着鼓励，“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团队的策划小高试图提出异议：“杨总，红姐，这样下去，八界老师的‘真实’人设会崩的…”
“你懂什么！”杨戬打断他，额间的“天眼”纹路更深了，“数据！现在要看的是数据！黑红也是红！先把热度变现再说！八界，你说是不是？”
朱八界低着头，不敢看小高，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他感觉自己像被绑在了一架失控的马车上。
他的视频内容和直播风格彻底变了味。“真实”的抱怨被刻意的“奋斗鸡汤”取代；“接地气”的日常变成了浮夸的“品质生活”展示。粉丝的流失速度加快，评论区质疑和谩骂的声音越来越多：
“取关了，满身铜臭！”
“八戒哥，你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火吗？”
“果然网红最终都会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更糟糕的是，之前合作过的品牌方也开始找麻烦，声称他的负面新闻影响了品牌形象。消费者的投诉邮件和律师函雪片般飞来。
这天晚上，他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回到公寓，发现门口站着几个面色不善的人。为首的是一个神情激动的中年妇女，她指着身后一个戴着帽子、低着头的女孩：
“你就是朱八界？你看看！我女儿用了你推荐的那个生发水，头发没长出来，反而掉了一大块！你们这些昧良心的网红！”
女孩抬起头，帽子下露出的头皮上，赫然有一块明显的斑秃。她眼圈通红，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朱八界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那块刺眼的斑秃，听着那位母亲声嘶力竭的控诉，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他想解释，想道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那标志性的大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发出细微而狼狈的“哼哧”声。
好不容易，几乎是哀求着送走了那对母女，朱八界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滑坐在地上。手机还在不停震动，屏幕上闪烁着未知号码和充满怒火的短信。他痛苦地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高小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在干嘛呢？最近看你好像特别忙，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哦。（拥抱表情）”
他看着那条依旧温柔的消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多想把此刻的崩溃、委屈和盘托出，从她那里汲取一丝理解和慰藉。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他还是颤抖着回复：
“在努力工作呢，为了我们的未来。（奋斗表情）”
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他必须维持住那个“努力向上”的虚幻形象，哪怕它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这一夜，朱八界彻夜未眠。孙空空的话、女孩斑秃的头皮、高小兰温柔的文字、杨戬冷酷的脸…在他脑海里交织翻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试图用谎言和欲望搭建的“云端高老庄”，根基是何等脆弱，崩塌，或许只在旦夕之间。
第六章：废墟之上
危机的总爆发，如同积压已久的火山，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扑面而来。
第二天清晨，朱八界就被红姐一连串的紧急电话催到了公司。会议室里气氛降至冰点，杨戬面沉如水，红姐眼神躲闪，法务部的同事眉头紧锁。
“出大事了，八界老师。”红姐把平板推到他面前，声音干涩，“有消费者把我们和品牌方一起告了，说你代言的那款减肥药导致她急性肝功能损伤。现在几家主流媒体都在头条报道，#八戒哥代言翻车#、#网红虚假宣传#已经爆了！”
朱八界颤抖着拿起平板，热搜榜上，与他相关的负面话题占据了前五中的三条。评论区早已沦陷，充斥着愤怒的声讨和刻薄的嘲讽。更有人翻出他早期直播时信誓旦旦说“绝对不接虚假广告”的片段，做成打脸合集，疯狂传播。
“这还只是开始，”法务推了推眼镜，语气严峻，“我们收到了超过三十起正式投诉，消费者协会已经介入。如果证据确凿，你个人可能面临巨额赔偿，甚至…更严重的法律后果。公司也会受到重大牵连，品牌信誉受损严重。”
朱八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脚冰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紧急公关！”杨戬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冷得像冰，“立刻下架所有相关产品链接！发官方道歉声明，就说我们也是被无良品牌方欺骗了，审核不严，深感痛心，愿意积极配合调查，承担应尽责任！”他的策略很简单：弃车保帅，尽可能将公司和朱八界本人从主要责任中剥离出来。
“可是…杨总，”朱八界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那些产品，我确实…确实没有认真核查过，甚至有些根本没试用…” 他想最后抓住一点真实的碎片。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杨戬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按既定方案执行！红姐，你亲自盯着声明，语气要诚恳，姿态要低！八界，你最近暂停一切公开活动，回家避避风头！”
官方道歉声明在半小时后发出，但并未能平息众怒，反而像是往油锅里滴了水，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弹。更多受害者站出来现身说法，媒体深挖出品牌方屡次违规的黑历史，连带朱八界过往所有的“黑料”——健身半途而废、美妆惨变车祸现场、知识付费漏洞百出…全都被扒出来，反复鞭尸。他成了一个集“愚蠢”、“贪婪”、“虚伪”于一身的笑柄。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庭文娱”总部发布官方公告，宣布因“合作艺人近期出现的个人形象与诚信问题，与集团价值观严重不符”，即日起无限期暂停朱八界参与“新取经路”项目的资格，并重新评估其所有合作。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了。
朱八界像个游魂一样被公司保安护送着从后门离开，躲避开了闻讯而来的记者。他把自己锁在公寓里，拉上所有窗帘，蜷缩在客厅角落，不敢开灯，不敢看手机，不敢听外界任何声音。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却照不亮他内心一片冰冷的废墟。
突然，门铃尖锐地响起，一遍又一遍，带着不依不饶的意味。他以为是锲而不舍的记者或者上门追责的人，本不想理会，但门铃响得实在太急。他挣扎着爬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竟看到了高小兰——不，此刻应该叫她高翠兰——她站在门外，浑身湿透（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脸色苍白，眼神却像燃烧着两簇火焰。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小兰…”
“朱八界！”高小兰的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颤抖，她甚至没用“猪猪侠”这个昵称，“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把手机屏幕直接举到他眼前，上面是他最狼狈的直播截图、网友制作的嘲讽表情包，以及各种触目惊心的黑热搜标题。
“我的同事、朋友都在笑话我！说我跟一个满嘴谎话、专门骗人买假货的过气网红在谈恋爱！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什么自由职业，努力奋斗…全是假的！”
“不是的！小兰，你听我解释…”朱八界试图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猛地甩开。
“解释？解释你怎么用那些破烂玩意儿坑害消费者？还是解释你怎么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滑落，声音带着哭腔，“我真是瞎了眼！还以为你虽然笨了点，但至少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朱八界几乎是吼了出来， desperation 写满脸上，“我做这些…我接那些垃圾广告，都是为了你！为了能配得上你，为了我们能有个像样的未来！”
高小兰（高翠兰）后退一步，眼神里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为了我？朱八界，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那么无辜！你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虚荣心和物欲！你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给我看，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说喜欢我？你爱的，不过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需要我用‘高老庄’来填充的那个幻影！”
她的话语，比孙空空的冷水更刺骨，比杨戬的斥责更锥心，精准地命中了他最深层的不安与虚伪。他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睁睁看着她决绝地转身冲进电梯，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门缓缓自动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朱八界背靠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到地上。公寓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为他一败涂地的现状奏响的哀乐。
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他麻木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闪烁着老家的来电显示。想必，连他那远在乡下、一向以他为傲的父母，也看到了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了吧。
他想起孙空空当初的警告，想起粉丝最初喜爱他时说的“真实”，想起高小兰曾经带给他的那份对安稳的憧憬，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欲望和焦虑推着，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所有的捷径都通向悬崖。他用虚假和贪婪堆砌的“云端高老庄”，在这场现实的风暴面前，不堪一击，彻底化为瓦砾，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废墟上，浑身湿透，一无所有。
雨还在下，仿佛要冲刷净这世间所有的浮华与虚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