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我来到公园跑步。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温柔的橘红。春日的傍晚,风是软的,像极了少女的手,轻轻拂过脸颊,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公园里的花儿开得正盛。桃花、李花、迎春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都在这个季节里争相展示着自己的姿色。桃花是粉嫩嫩的,一簇簇挤在枝头,像害羞的少女涨红了脸;李花则洁白如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净;迎春花金黄灿烂,沿着步道开成一片,仿佛给道路镶上了金边。蜜蜂还在忙碌着,嗡嗡地在花间穿梭,舍不得这最后的春光。鸟儿们也不甘寂寞,在枝头跳跃着,唱着一首又一首婉转的歌。
花下的步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散步和运动的市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手挽手的情侣,有遛狗的老人,还有像我这样趁着夜色跑步的人。孩子们在花丛间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老人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脸上洋溢着安详的笑容。这热闹的人间烟火,配上这满园的春色,真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跑着跑着,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此情此景,太适合背一首关于春天的诗词了。于是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描写春天的宋词。屏幕上划过一首又一首名篇,直到我看见了秦观的《行香子·树绕村庄》。
“就是它了。”我暗暗说道,复制下这首词,一边慢跑,一边满心欢喜地欣赏起来。
行香子·树绕村庄
[宋] 秦观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旁。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读着读着,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春天——不是城市公园里精心修剪的春天,而是乡野间自由生长的春天。绿树环绕的村庄,波光粼粼的池塘,词人倚着东风,兴致勃勃地四处闲逛。那个小小的园子啊,竟然收尽了所有的春光:桃花是红的,李花是白的,菜花是黄的,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明亮得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再往下读,画面渐渐推远。远远的围墙,隐隐约约的茅草屋,青色的酒旗在风中飘扬,小桥横在流水之上。词人乘着兴致,走过东边的山冈,眼前突然热闹起来:黄莺在啼叫,燕子在飞舞,蝴蝶在花丛中忙碌穿梭。多么生机勃勃的春天啊!
我查了一下这首词的创作背景,原来写于秦观早年家居、尚未出仕的熙宁年间。那时的他,还没有经历后来的官场沉浮和贬谪之苦,心中装着的只是这质朴的田园春光。难怪这首词一反他作品中常有的哀怨情调,写得如此色彩明丽、语言清新。想来,年轻时的秦观,也曾这样在一个春日的午后,漫步乡间,被眼前的美景所感染,于是提笔写下这阕小词,将那一刻的欢喜永远定格在文字里。
多美的文字,多美的意境啊。我不停地顺着花间步道慢跑,一边跑一边开始背诵起来。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我轻声念着,脚步随着节奏起伏。跑到桃树旁,便想到“桃花红”;跑过李花树,便念起“李花白”;路过迎春花丛,又想起“菜花黄”。园子里的花儿,竟然和词里写的一一对应,仿佛千年前的春光,穿越时空,落在了今晚的公园里。
“倚东风、豪兴徜徉。”念到这一句时,正好一阵晚风吹来,我忍不住张开双臂,真的有了几分“豪兴徜徉”的畅快。是啊,此时此刻,我虽不在乡村,却在这城市公园里,借着这阕宋词,与千年前的词人共享着同一片春光。
跑了一圈又一圈,词也背得越来越熟。当最后一句“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从口中流出时,恰好有几只燕子从头顶掠过,发出欢快的鸣叫。我不禁笑了——这春夜,这诗词,这人间,原来可以如此美好。
夜色渐浓,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我跑够了八圈,然后放慢脚步,恋恋不舍地看着这满园的春色,带着刚刚会背的诗词,开心地往家走去。
今晚的夜跑,不仅锻炼了身体,还在心里种下了一阕宋词。往后余生,每当春天来临,我大概都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秦观的《行香子》,想起那个在花间步道上一遍遍背诵宋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