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短篇集三十二 祝翁

蒲松龄  原著

        济阳县祝村有一祝翁，年岁五十有余，患病身亡。家人入室料理丧服，忽然闻听老翁呼喊甚急。群人奔集灵寝之前，则见老翁已然复活了。群人欢喜慰问。

        老翁只告诉老伴说：“我适才离去，拚死不想再返回。行路数里，转思抛下你一副老皮骨在儿辈手中，寒热仰靠他人，也不再有生存乐趣，不如随我而去。所以我又归返，欲想偕你同行。”

        家人都以为他新近苏醒妄谈乱语，皆未深信。翁又言谈此事。老伴说：“如此也还佳好。只是方才生还，如何便得死去？”老翁挥拦她说：“此事不难。家中俗务，你可速作料理。”老伴含笑不去。

        老翁又催促她。老伴便出到户外，延等数刻而又入室，骗他说：“处置安妥了。”老翁命令她迅速梳妆，老伴不去，老翁催促更急。老伴不忍拂他意愿，于是穿裙饰妆而出，媳妇女儿皆都暗笑。老翁移挪脑袋到枕上，手拍枕头令她卧躺。老伴说：“子女皆在，双双挺卧，是何景象？”老翁捶床说：“并死有何可笑！”子女见翁躁急，共劝媪姑听从老翁之言。

        老伴依他所言，并枕僵卧，家人又共笑他们。片刻视看，老伴笑容忽然收敛，又渐而两眸俱合，长久无声，俨如睡去。众人才近前视看，则肌肤已冰而鼻中无有气息了。试看老翁也如此，方始共同惊慌悲痛。

        康熙二十一年，祝翁弟媳帮佣于毕刺史之家，言谈此事甚为详尽。

        异史氏说：“祝翁他夙有畸怪行径吗？黄泉路途茫茫，去来由你，此事奇异了！况且白头偕老者欲想她离去，则呼令而去，抑或何其闲暇自如啊！人正当垂危之时，所最不忍诀别者，为床头之亲昵人罢了。假使广传此术，则卖履分香之事，可以不做了。”

                        2019、1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