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星沉采石
虞允文殁于蜀道,年六十五。
讣闻至临安,孝宗辍朝三日,叹曰:"虞允文,天下奇男子也。"赠太傅,谥忠肃。朝野不论主战主和,皆服其忠。
暗线收束,却在一路向东的灵柩上。
云娘扶柩出蜀,沿长江而下。舟过夔门,峡江壁立,猿声不绝。她立于柩旁,昼夜不歇,只一遍遍摩挲那卷《长江水形图》。图角"守江不如守心"六字,是兄长指血所书,墨里泛着暗红。
灵柩行至半途,遇一队北归的宋商。商人们认得旗号,纷纷在岸旁跪下,有的老者竟叩了头。云娘隔舟望见,鼻头一酸。她想起兄长生前最怕排场,常说"棺材里躺的人,要那么多人送作甚"。可这些萍水相逢的百姓,比朝中那些花押签名的人,倒更像他的子弟。
行至采石矶,她命停舟,要再看一眼当年立帅旗的地方。芦苇荡里,那只黑羽大鹰,竟又盘旋而来。
翅一收,落于柩前。鹰爪系着寸许赤绫,与楔子里老翁所收,一模一样。
"完颜鹰。"云娘按剑起身。
雾中驶出一舟,玄甲人扶栏而笑,手中高挑那面"裴"字旧旗:"宇文姑娘,令尊的旗,我替他保管了二十年。今日前来,物归原主,连同你父的债。"
两舟相并,雾气在刃口凝成水珠。鹰以棒拄舟,戏谑打量:"宇文姑娘,你父当年护图,今日你护柩。一样的痴。"
云娘不答,醉剑出鞘,圆弧一展,剑光如月坠江。鹰狼牙棒横扫,二人舟上相搏,浪花溅起丈高。
第一合,棒风扫落她鬓边赤绫;第二合,剑尖挑破他玄甲肩甲;第三合,鹰棒法如毒蛇吐信,逼得云娘连退三步。他二十年苦修,只为这一战。
"你父当年,也这般护图,"鹰喘息笑道,"可图救不了人,救不了国。我黑水卫经营宋廷二十年,崔祀只是其中一个。"
云娘眸光一冷,使醉剑第七式"醉里挑灯"。剑走偏锋,专攻裴政当年所留破绽,鹰左肋三寸旧伤处。剑尖点入旧伤,鹰棒脱手坠江。
"好剑法,"鹰喷血而笑,"裴政的剑,到底传下了。可惜……"
他扯开衣襟,胸口赫然绑着一份金国与临安主和之臣的密约,署名处,竟有已故崔祀的印,和几个仍在位的宰执花押。
"这约,我死前已送回金主。"鹰喘息,"你们宋廷的暗桩,比你们想的深。图你拿去,江山已非一张图能守。"
言罢气绝,面带笑意。
云娘解下那纸密约,借残月一读,指尖渐冷。约上列名者,除崔祀外,尚有两位当朝宰执、一位枢密院承旨,皆与金使暗通岁币之数。原来这二十年,宋廷的暗桩,从来不止一个崔祀。
她将密约就灯焚了,灰烬随风落入江心:"兄长,你守了一辈子的江,守不住这些人自家的心。"
云娘展开《长江水形图》,图上虞允文血注赫然:"守江不如守心。"她忽地懂了,兄长早看透,金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家心散。
她将鹰那面"裴"字旗,与图中旧恨一并投入江中。赤绫随波,漂向芦苇深处,仿佛要回到楔子里那只渔舟。
船至采石矶,她命停舟,上岸独立矶头。二十年前立帅旗的地方,如今只剩荒草。风过处,似有当年的鼓角隐隐。云娘按剑而立,对柩中人道:"兄长,你托我的事,我记着。图我收着,等人。可这'人',怕是难等。"
有一回,一名当年采石的老卒寻来,见她形销骨立,哑声道:"姑娘,虞大人走了,咱这帮老骨头,还守个甚?"云娘指了指图:"守他留下的东西。他守了一辈子江,咱们守他这口气。"
老卒怔了怔,重重一点头,去了。
金国上京,完颜雍接到完颜鹰身死、密约败露的密报,沉默良久,对枢密院道:"虞允文既死,南朝再无可惧之将。只是那暗桩之网,经此一役,怕是要散了。"黑水卫自此渐衰,南北之间的暗线,悄然松了一扣。
守庐第三年,有一少年携剑来访,言:"听闻此处有人会使醉剑,晚辈想学。"云娘望他眉眼,依稀有几分故人模样,却只将剑递过去:"剑可传,心要自己守。"少年接过,躬身去。她望着那背影,恍惚看见当年采石渡口,自己被少年虞允文拖上浅滩时,也是这般年纪。
云娘解下腰间赤绫,系在他腕上:"这绫,系过你裴伯、系过你虞伯,如今系你。不是教你报仇,是教你守东西——守该守的江,该守的人。"
少年去后,云娘独坐草庐,就着灯展开《长江水形图》。图上朱圈依旧,兄长指血所书"守江不如守心"六字,被她摩挲得几近模糊。她忽地笑了:兄长,你那句话,我守了一辈子,如今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