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

秋风每每拂过陵园路,我便知,又到了与岁月低语的时节。阳光透过我疏朗的枝桠,落在青灰色的柏油路上,筛出细碎的金斑,远处蓝琉璃瓦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覆在路边的灯上,像一层沉淀了百年的时光。我身上的纹路早已深如沟壑,嵌着晨雾与寂静,每一道褶皱里,都藏岁月的过往。

我生于民国初年,伴着沉睡的先生,做为仪仗队扎根于此。那时腰肢纤细的我,看着谒陵的队伍缓缓走过,黑绸白花在风里轻晃,脚步声整齐而肃穆,我的枝叶便悄悄收束了晃动,连蝉鸣都放轻了调子;也见过民国学子身着长衫,在我荫凉下诵读诗文,字句间满是对家国的期许,风拂过叶片,便与他们的声息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上。

岁月流转,道路依旧静谧,我的躯体却已粗壮得需两人合围。春日里,我用淡紫色的花穗铺就一路芬芳,伴谒人们走过漫长的坡道;夏日里,层层叠叠的叶片织成浓荫,挡住烈日,让驻足的访客能稍作休憩,听远处松涛与鸟鸣交织;而秋日,是天工与我最契合的时光。叶片渐渐褪去深绿,染上焦糖色与橘红,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下,铺在路面上像条温暖的绒毯,踩上去沙沙作响,却不扰这份宁静。有位白发老者,每年秋日都来,蹲在我脚边捡落叶,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本里,轻声说:“这梧桐叶,陪着先生,也陪着我长大。”我看着他从青丝到白发,看着他的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叶片的纹路里,便又多了一段关于牵挂与敬意的记忆。

秋日的我,心情总带着几分沉静的怀旧。风掠过枝桠,叶片簌簌作响,像是在回应风的低语,又像是在诉说百年的过往——我见过战乱年代的寂静萧索,见过建国后谒陵队伍的庄重,见过现代游客们的虔诚,也见过无数孩童在我身边轻跑,长辈们牵着他们的手,轻声讲述着先生的故事。每一片落叶,都是我对岁月的回望,落在路面上,被扫把轻轻拢起,或是被拾起珍藏,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偶尔有雨水落下,打湿我的叶片,水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柏油路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像是我藏在心底的温柔泪滴,为那些逝去的时光,也为这份长久的守护。

如今的我依旧是南京最动人的秋景之一。我也不曾孤独,我们并肩而立,手手相牵,将这条路护在浓荫里,远处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愈发清晰,风里混着桂花香与松针的清冽,人们轻声交谈,举着我不知名的机器记录秋景,却始终保持着这份独有的肃穆。我知道,我早已不只是一棵树,我是先生的守护者,是先生陪伴者,是冗长历史的见证者。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落在我的枝桠上,将叶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与远处琉璃瓦交相辉映。风又起,落叶纷飞,我轻轻晃动枝干,没有喧嚣,只有静默的守护。我知道,只要我还在,我就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里的秋景与岁月,守着先生的风骨与荣光,守着那些藏在叶影里的敬意与记忆,做这条路最沉默也最深情的守望者,陪着金陵的秋,一年又一年,走向更远的时光。

秋夜渐深,露水落在我的叶片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愈发清醒。我静静矗立在路旁,听着远处的风声与近处的虫鸣,感受着这份独有的静谧,知道自己的存在,便是对这片土地最真挚的告白——我见过它的过往,陪着它经历变迁,也将守着它,守护这份庄重与温情,直到岁月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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