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劝儿
女儿摔门的声音,仿佛还震得空气嗡嗡作响。我站在桌旁,望着那碗早已凉透的汤羹,汤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凝结在碗沿,像一层无法言说的愁绪。苦口婆心的话,一遍又一遍,竟终也凝成了寒霜般,冻住了两代人间原本该有的暖意。
她幼时并非如此。那时她常伏在我膝上,专注的小眼睛随我的手指移动,听我讲孟母择邻而居的良苦用心,讲铁杵磨成针的坚韧不拔。故事讲罢,她稚嫩的脸上便绽开了花,认认真真地说:“妈妈,我要做个明事理的好孩子。”——那些暖融融的瞬间,如今却如隔着一层冰凉的厚玻璃,虽然透明,却再难触及了。
今日她终于碰了壁,带着满身风尘与沮丧归家。她低垂着头,眼中蓄满了委屈的泪水,久久地站在门口,那往日伶俐而倔强的身影,此刻竟显得如此单薄无助。我默默无言,只取出了她幼时识字用的一摞卡片,轻轻摊在桌上。卡片因年岁久远,边角已磨得毛茸茸的。我一张张翻动着,最后停在了写着“挫折”二字的那一张上,便拈出来,轻轻放在她面前。
她眼睛盯着那两个字,突然泪水夺眶而出,继而伏在桌上,肩头剧烈地抽动起来。我伸手轻抚她的背,指尖触到那温热而微颤的骨节,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猛烈地冲撞着。多少年循循善诱的苦心,终抵不过现实一次无情的磕碰;然而此刻我竟无半分“早知如此”的得意,只有沉甸甸的疼惜。
终于,她抬起红肿的眼,哽咽着:“妈,有些路,您替我走过,为何我偏要自己再撞一回?” 我轻轻擦拭卡片上的薄尘,也擦去她面颊上的泪痕:“孩子,人生滋味总要自己尝过,才能刻骨铭心;这碗汤凉了,再热就是——可你心里的路,妈妈的心跟得上,却无法替你走完。”
世间多少舐犊情,原来并非铺就坦途,而是准备一碗始终温在炉上的羹汤——凉了,便再热过。那碗汤啊,在灶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如同心在反复揉搓里才煨出的韧度:原来爱最深长的抚触,并非遮拦荆棘,是守着炉火等那一瞬的悟——等她自己尝过世味,方知冷羹尚可回温,而路上踏出的深浅印痕,终将把“后悔”二字,悄然酿成了心灯照透的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