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十路”,“纬二路”……
头一次到济南的朋友,看到市区的道路名称都会觉得挺有意思,用经纬编号来命名道路十分便捷,即便城市规划扩建,只要按照编号,从原先的经纬一路、二路……十路,继续往后加数字就行了。
经纬路的由来并非凭空出现,其与济南近代开埠历史密切相关,早在1904年,清政府迫于内外压力下选择开放济南为商埠,使得济南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主动开辟通商口岸的内陆大城市。
济南开埠,除了背景上主动求变的动力,客观条件上极大依赖于胶济铁路的开通, 这条由德国人自青岛修建,联通山东腹地的古早铁路,使山东各地产品出口量陡然倍增,直接促进了商埠区的繁荣与发展,抛开政治层面的屈辱不谈,这条被迫接受的铁路确实给济南注入了很多生机。
铁路是现代文明的标志之一,代表济南从传统农耕城市向近现代工商业城市的转型,这绝对不仅仅是一条交通线那么简单。
今天济南火车站前的经一路上,有一座胶济铁路博物馆,里面记录了这条铁路的前世今生,以及其诞生以来所促生的变化,这些变化里就包括基本上与胶济铁路平行的经路,以及与之垂直的纬路。
铁路的出现同时代表通讯的一次飞跃,以往车马迟迟,鸿雁传书的时代渐渐隐去,同样在经一路的中心,胶济铁路博物馆的对面,有一座华夏书信博物馆,记录了中国人千年来书信演变的历史。
馆内展示了不同时代人们通讯联络的形式,从尺牍到签简,由家书到电报,属于各个年代的书信都散发着独特的光芒,人们通过文字和不同的书信方式来维系社交关系的稳固,以及感情的沟通,在通讯发达的今天,越发能感受到古时人们感情的纯粹和珍贵。
经纬路的命名,据说还参考了当时济南较为发达的纺织业,商埠规划者借鉴了传统纺织术语“经长纬短”的概念,商埠区东西方向较长、南北方向较短,因此有了东西走向的“经路”,南北走向的“纬路”。
随着铁路开通,商埠建立,跟许多贸易城市一样,东西方文化在古老的济南城汇聚,交融,碰撞,最明显的“西方来客”就是教堂。
传教,是文化传播最为便利的途径,尤其在战火纷乱的年代,今天的人可以把西教东来看做一种文化入侵,而置身其中那些保守战火摧残的难民,或许这是世间难得的救赎,是非对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时至今日,济南城里依旧保存着许多教堂建筑,比如百花洲一侧的基督教礼拜堂,五龙潭旁边的天主堂,魏家庄街的长春里基督教堂,等等。
我是个毫无宗教信仰的俗人,到了这地方只是本着凑热闹瞧瞧的心思,奈何去百花洲的时候已经入夜,礼拜堂关了门,路过长春里基督教堂的时候倒是大白天,可惜这处翻新的教堂并未对外开放,也就只能远远拍照打卡了。
西式影响还表现在方方面面,比如人们的娱乐生活。
在经三路48号,有一座建于1904年的老建筑,这是一家电影文化主题餐厅,同时也是一座电影博物馆,其前身就是一座电影院,虽然在漫长的百余年间几经变迁,修复之后还是最大程度再现了一个世纪前的“民国风”雅趣之地。
小广寒如今依旧对外开放,价格应该不低,想着《繁花》里那些精致的“洋场格调”,我到底是没敢进去吃上一口,只在门口驻足,举着手机吹了吹本世纪的腊月凉风,唏嘘着走开了。
想到自己的定位,大约跟百年前在济南府扛麻袋的苦力没甚区别,那会子的济南人,也没几个能坐在小广寒里看电影吧,本土的大众娱乐应该还是诸如天桥撂地的相声。
济南的相声行业不太景气,与老年间的繁荣相差甚多,很多老园子都处于歇业状态,我去大观园的时候,那里人去楼空,早先在大明湖畔也有一家相声会馆,现在不知搬去了何处,久不在济南生活,很多地方都陌生得紧。
在长春里基督教堂(新址)的对面,有一座曲山艺海相声博物馆,依旧是古风醇厚的老建筑,进门就是四方天井的二层小楼,挨个门里进去转一转,图文并茂地看过去,济南府的相声传承全都在里头一一呈现,从古到今的相声明人,师徒传承,门派兴衰,还有与之相关其它曲艺的流派演变,万千世相,如今都静静躺在静谧的小楼里,颇有一种世事沉浮的苍凉涌上心间。
经二纬三路通惠街1号的北洋大戏院,建立时间只比小广寒电影院晚了一年,是济南市最早的戏剧演出场所,红墙绿瓦,上演无数人间闹剧,来来往往,几经沧海桑田。
看戏的唱戏的自古至今从未断过,国人有一种很神秘的说法: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会自然而然解开听戏的基因密码,从那个一脸嫌弃的少年,变成一个跟着哼唱的老登。
普通人的生活离不开衣食住行,人食五谷杂自然也免不了三灾六病,中国人在长达前年的时光里都靠中医治病救人,漫长的岁月里出现过很多有名的名医和名馆。
百年传承的宏济堂是济南府赫赫有名的医馆,1907年由乐氏家族十二代传人乐镜宇在济南创立。
乐镜宇就是电视剧《大宅门》里白景琦的原型,剧中白景琦赤手空拳闯荡济南挣下偌大家产,而真实历史上的乐镜宇则留下了宏济堂这块中医传承的招牌。
济南目前尚有多处宏济堂的医馆,内设资深中医坐诊,宏济堂对外最为出名的是滋补佳品阿胶,对于养生文化盛行的现代打工人,这是极具吸引力的一个招牌。
济南到今天依旧有一些“怀旧感”十足的老买卖,比如开在经二路上的瑞蚨祥绸布店,就是诞生于1862年的中华老字号。
今天还在营业的这家店面,亦是1924年开业的,建筑整体颇为古朴,至今保存完好。
诚然今天人们的生活节奏日益加快,年轻人很少有人会买绸布来裁剪服饰,但瑞蚨祥的存在依旧是老城的一个文化标志,或许还有一些老济南人的情怀在里头。
绸缎庄这种铺子,对今天的很多人来说只存在于古装电视剧里头,那些富家小姐太太们去买时兴的布料回去裁剪衣衫,若是在高楼林立的济南街头遇见,仿佛跨越时空,古今交汇,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感受,新奇而有趣。
我对济南的了解,起初并非是享誉全国的趵突泉、大明湖和千佛山,我第一次对济南这座城市产生印象是大观园。
这个始建于1931年的大型仿古建筑群,位于经四路的济南老商埠区域内,得名于《红楼梦》,这让我一度以为曹雪芹笔下的贾府故事都发生在济南。
大观园是商业区,自建立之初就是买卖商铺的聚集地,背靠商埠繁华地段,这里的商铺规格不低,很有格调。
保存完好的建筑群连绵成片,密集而别致,凑近看那些飞檐斗拱,红墙黛瓦,很有一股江南风韵。
奈何如今似乎并没有很充分地利用起来,反而只是一个路过打卡的景观符号,我在春节前路过,那里显得有些没落,小吃街只有一两家营业,里头的商铺也大多紧锁门窗,临走时买了两个“油旋张”,死面饼吃起来很不合口味。
在济南行走,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百余年前的影子,当然,这影子里最为明显的就是建筑,这毕竟是感受复古气息最直观最方便的形式,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容易消失在时光的消磨之下,唯独建筑,可以在几代人的生命流逝之后,依旧挺立在这方土地上,透过一砖一瓦,后人得以瞻仰先辈的风采,体悟前人的艰辛。
不论是火车站附近那些状似教堂的尖顶建筑,还是高高耸立的银行大楼,传承百年的鲁菜馆,街头巷尾的老房子,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西方古典建筑与中式元素的结合,这是那个年代商埠区的一大特色。
经三纬三交汇处的融济济南老商埠,俨然是现代人感受老济南的一个“体验馆”,翻新如旧的街巷,如今也已经成功融合了现代商业,成为吃喝玩乐的综合商业街区。关于济南老商埠的过往兴衰,最详尽的记录都在中山公园旁边的济南开埠博物馆里,进去转一圈,仿佛踏着前人的脚印一步一步经历了那些隐没于流光的故事。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历史的浪潮滚滚向前,我们时常怀念过去,展望明天,但更为重要的,是要珍惜当下,过好你眼前的每一天,或许在久远的将来,我们的故事也会变成人们追寸探索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