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站在一块空地上，光秃秃的地面上，任何可以被当作标志或是参照物的东西都没有。我穿球鞋、短裙，有风吹来，不至于太热。
我望向四周，空地是水泥地面，合成一块的水泥没有一点裂缝。路边没有花，没有绿色植物，甚至连一条线都没有。我呼叫，但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想往前走，但却无法辨别方向；想停下来歇歇，可是不知道这是哪里，歇下来让我更没有安全感。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期待前面我可以看到一个人，一座房子，或是一棵树。
太阳高悬，我在这无名之地走着。我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将走去哪里。
02
凌晨1点半。
起床上了厕所，蹲在马桶上，双腿还在微微颤抖。墙上时钟纤细的秒针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城市的夜并不宁静，火车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我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才觉得心跳渐渐平稳了些。
又做了这个梦。
最近总是重复做着这样的梦，梦中我孤单一人，行走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空间里，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出口。
狗在地上睡觉，被我吵醒了，趴在床下抬头看我。它是只一岁多的金毛，似乎对半夜被吵醒也不适应，但是感到了我的恐惧，它还是小心翼翼来到我脚下，在我的脚边蹭了蹭。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它看我平静了，就回到床边，继续睡去。
我睡不着，继续握着杯子，看向窗外。
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大白狗。那时我还小，爸妈要蹲下来和我说话。那时，一家三口人，会在院子里晒太阳，大白狗在我身边绕来绕去。
凌晨2点整，明天还要上班，我得睡了。
我把杯子放回冰箱上，用脚丫抚了下躺在地上的狗，回到床上，掀开背子，舒展身体。没一会，就回到了梦乡。
03
闹钟准时在8点半响起，我关掉闹钟，起身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照进屋内，立交桥上的车多了起来。
我叫狗的名字，发现没有回应。
平时早上6点多，它就用鼻子拱我，叫我带它下楼遛弯。今天房间却如此安静，我又拿起手机确认时间，8点半没错。
窗子和门紧闭着，凌晨2点睡前还在我脚下熟睡的金毛，竟然就这样不见了。
04
报警不太现实。只是睡了一觉，狗就从我的床脚下消失，这决不是警察处理的范围。
高架桥上，车有序地跑着，这是个很普通平常的星期二，每个上班族都很熟悉的星期二——上班路上兴许堵车，到了公司可能有一场会议，说不定还有一次争吵。生活之于他人，还在照常运转，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早上，我养了一年的狗，凭空消失了。
狗是和男友刚刚谈恋爱时，他送给我的。这是我第一个男朋友，骑行时离得很近，一路说说笑笑，之后便交换了联系方式。我们聊爱好，聊生活，话题越来越深，他也知道了我喜欢狗，就在生日那天，送了我一只金毛。
后来，我们搬到一块住，早起轮流带狗去遛弯。下班后给它做吃的，逗它玩，周末会带它去附近公园。直到一个月前，我和男朋友分手。
没有争吵、打架，我们突然变得没有话聊，一起吃饭各自看手机，回到家各自忙工作。拿手机录音，会觉得我的手机坏了，因为我们回到家中，家里完全没有声音。
分手那天，他说“你这么喜欢这狗，就留给你吧。”我拿下了墙上的合影，他拿走了放在我这的书籍和衣服，狗无声地看着我们两个。
那天起，我回到了单身生活。
05
我还是按时到了公司，最近提的方案，客户提了一些改动要求，虽然早就习惯作为乙方的工作状态，但还是做不到发自内心的喜欢。
中午吃饭时，阿尼微信问我，“干嘛呢？方案确定了没，下午要发给客户看了。”
阿尼是我的同事，可能是性格相似，我们聊天很投机。有时会一起下楼遛弯，顺便吐吐槽。阿尼平时话不多，脸不是帅的类型，但从里到外透出的干净气质给他加分不少。工作中并不需要太多的朋友，只要有一两个三观类似，可以聊天的朋友，就很幸福了。阿尼就是我的那个“三观接近”的朋友。
“这个客户又提了一堆要求，还要再改了。”我轻描淡写地回复他。
下午得空，阿尼叫我去楼下坐坐，我们买了饮料，找了靠窗的座位。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已经不再刺眼，透过窗户在阿尼的脸上留下一小块灰色的阴影，显得他面部线条更柔和了。
我出神地望着窗外，他问，“这个客户有那么难缠？你怎么累成这样？”
“不是客户的事”。
“那你是怎么了？”
“我的狗丢了。”
我尽量不理会头部和眼眶的疼痛感，坐直身体，感到心口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我喝了一口咖啡，想要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但是显然没有成功，“就是你总说长得像尼古拉斯·凯奇的那个。”
我之前总在朋友圈发狗的照片，阿尼知道我很喜欢狗，在我的朋友圈下留言，说这狗的眼睛和脸型竟然看起来像是一个国外明星，后来他还打趣说像尼古拉斯·凯奇。大学有段时间很迷尼古拉斯·凯奇，他手拿酒杯喝酒的样子经常迷倒宿舍的一众女生。我们有时会开玩笑，有偶像护体的狗子运气不会太差。
“你有贴寻狗启示吗？在小区附近也许有人看到了。”
“可是狗明明半夜还在的，为什么会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突然消失呢？”
阿尼未置可否，停顿了一会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混沌的世界，也许对这个世界的真相，你我一无所知。”
06
我做了一个寻狗启示，留上了狗的照片和我的电话。记得小时候和家人去看电影，我丢了一副太阳眼镜在电影院，是爸爸出差时给我带回来的。可是再回电影院找，影院的工作人员两手一摊，告诉我说没办法找回来。从小的经验就告诉我，丢失的东西再想找回来，是很难的事情。
但我和阿尼还是打印了几十份寻狗启示，并且贴遍了小区附近，我期待这一次会出现奇迹。
晚上，老板突然要拉上大家电话会议，主要是客户对方案又提出了新的想法，大家例行沟通后，会议结束了。阿尼发来微信，“先等等电话吧，兴许有人看到，就给你送回来了。”
以前下了班，我最喜欢坐在窗前，借着灯光看窗外。远处楼里房间的灯光，建筑上的灯光，五环桥上的灯光。这时狗就从地上跳到飘窗上，趴在我旁边，我们经常坐在一起，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累了就关灯睡觉。
现在它会在哪呢。
我脑海里闪过了狗肉馆老板的围裙，和冒着热气的水盆；过了会又看到它在桥洞下被几个淘气的小孩追着跑的样子。
夜里，我又做了同样的梦。我穿着球鞋和短裙，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走，没有出口，没有任何指示方向的牌子。醒来，我坐在床上望向窗外。高架桥上没什么车，远处楼群的灯一闪一闪，偶尔飞过一架飞机，飞机的信号灯也在闪烁。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声，整个城市已经安然入睡。
07
寻狗启示张贴出去之后，有几个人打电话过来问。有人问我需不需要再买一只狗，2000块保证纯种；有的问我，是否需要买一只猫。还有的干脆问我，住在哪，是否愿意晚上一起吃饭。
我表示感谢，微笑拒绝。
晚上，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去年过年回家时刚好把老照片拍到了手机上——照片里我穿着一套蓝色的衣裤，头上戴一顶红色的帽子，稚嫩的脸可以掐出水来，我的眼神很狡黠，嘴角撇着坏笑。爸妈还很年轻，照片里的外公外婆脸上还泛着红光。
那时我四岁，家里的白狗摇着尾巴晒着太阳，在院子里转悠，等着我们回家。爸妈都30多岁，我们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外公外婆从外地来看我，带了水灵灵的菜和水果，我笑着闹着，一家人穿着齐齐整整去拍照。
所以就有了这个照片。
关掉手机，睡不着，随便抓起一本小说，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我跟着书里的“我”和“鼠”一起过了18天的假期生活，对于现代人来讲，距离感是每个人生活的标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往往是最重要的，距离产生关心，距离产生爱。
我思考距离，眼前不断闪过现代生活中的片段——女明星演出的视频、同事打趣的瞬间、恋人紧紧相拥，以及等红绿灯的人群。
生命短暂的交织后，距离永存。
时钟指向11点，关灯睡觉，我又做了那个梦，一片空地，我穿着球鞋，天气不太热。没有标志性的建筑，没有出口，我好奇这里为什么会连个人影也见不到，形状和意义在这个空间消失了。
08
第二天，上午写策划方案，与客户电话沟通，下午开会，与阿尼去楼下咖啡放空。
阿尼笑着看着我，“你别太担心，寻狗启示不是贴出去了吗？”
“你是说问我要不要猫的那些人么”，我回应阿尼，“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我挂了电话想了很久，还真的有人认为猫和狗是一样的！”
咖啡厅放着好听的音乐，服务员在点餐，飘出好闻的咖啡味。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快递，叫我去公司门口拿。我走到门口，快递员在闸机外，他身后有一只箱子。
看到我，快递员很开心地说，女士您好，这是给您的快递，请签收。
我看了看箱子，收件人上面写着我的地址，寄件人却写的是阿尼的联系方式。
我回到工位，打开箱子，里面趴着一只白色的小猫。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