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苏妲己:三千年来,他们都说我是一只狐狸
我死的那一天,朝歌上空飘着鹿台烧出的黑烟。
周军已经进城。宫门被撞开,石阶上全是断裂的兵器和散落的玉饰。我被人从殿中拖出来,双手反绑,头发垂在脸前。
一个周兵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眼中没有惊艳,只有恐惧。
“她就是妲己。”
身旁的人下意识退了一步,仿佛我张开嘴,便能从牙缝里吐出一团妖火。
我忽然笑了。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一笑也会成为罪证。后人会说,我看见别人受刑时爱笑;会说我发明炮烙,以活人的惨叫取乐;还会说我根本不是人,而是轩辕坟里修炼千年的狐狸。
可那一刻,我身后没有尾巴。
只有一座正在燃烧的王城。
一、我不姓苏
后世叫我苏妲己。
其实,有苏是我的氏族,不是你们今天户籍上的姓。我叫妲,属于己姓,所以史书称我妲己。
我出生在有苏氏。那里的城墙没有朝歌高,宫室也没有朝歌宽阔。清晨起来,能听见城外牛羊的叫声;下雨以后,道路全是泥,车轮陷进去,需要几个人一起往外推。
我年轻时从没见过用整块玉做成的酒器,也不知道一座宫殿里可以同时点亮几百盏灯。
我最熟悉的是晒干的谷物、牲畜身上的膻味,还有女人们纺线时木轮转动的声音。
后来,帝辛的军队来了。
有苏氏打不过商军。
城外的旗帜倒下,受伤的人被抬回来。族中的男人坐在屋内商议了一夜,第二天,他们为我换上最好的衣服,在我的头发上插满玉石。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送我出城时,母亲替我整理衣领。她的手一直在抖,却没有哭。她告诉我,到了朝歌以后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更不能让人看见害怕。
我明白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有苏氏用我换取停战。
从那天起,我不再只属于自己。我是献给胜利者的女人,是族人暂时活下去的代价。
后来的故事把我写成天生媚骨、主动进入朝歌的妖女。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帝辛时,双腿一直在发抖。
二、帝辛不是被我迷傻的
帝辛坐在高处看我。
他很高,肩膀宽阔,手臂比普通武士更有力量。他年轻时能亲手与猛兽搏斗,记性极好,别人说过的话,他听一遍便能记住。
他也确实聪明。
聪明到最后,再也听不见别人的意见。
“你怕我?”他问。
“怕。”
殿中安静下来。
身旁的人都低着头。他们没有想到,一个被献来的女人敢这样回答商王。
帝辛笑了。
“他们都说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大王喜欢听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从那天以后,开始让我留在他身边。
后人说,帝辛对我言听计从,仿佛我抬一抬手,他便把忠臣拖出去杀掉;我皱一皱眉,他便向百姓加征赋税。
没有哪个王会如此听一个女人的话。
帝辛听我的,是那些原本就合他心意的话。他不愿听我的,再说十遍也没有用。
他喜欢新乐,我便陪他听;他扩建宫室,我没有反对;他将各地送来的珍兽养在苑囿,我也曾站在人群里观看。
我喜欢过那些东西。
我从有苏氏泥泞的道路上走来,突然拥有数不清的玉器、丝帛和侍从。只需说出一个名字,便有人跪在我的面前;只需露出一点不悦,曾经轻视我的人便会整夜无法安睡。
权力比美貌更容易让人上瘾。
我不是圣人。
我提拔过亲近我的人,也排挤过厌恶我的人。我享受过别人低头的滋味,也在不该沉默的时候选择沉默。
可帝辛做出的决定,终究是帝辛的决定。
他并不是被我变成暴君的。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力量足以压住所有反对者,而我的出现,只让他身边多了一个不愿扫兴的人。
我们互相取悦,也互相欺骗。
这才是朝歌真正危险的地方。
三、酒池肉林没有救下任何人
宫中确实有过盛宴。
酒装在巨大的陶器里,肉悬挂成排,乐师彻夜演奏。帝辛喜欢热闹,喜欢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宴席上的人都在笑。
有人刚刚失去封地,有人的兄弟被关进牢狱,有人的部族正在承受更重的征调。可他们举起酒器时,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恭顺。
这座宫殿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话。
比干劝过帝辛,箕子也表达过不满。帝辛把这些声音视为冒犯。他认为自己有力量、有头脑,又拥有强大的商军,天下没有人能够取代他。
我知道他越来越愤怒,也越来越多疑。
我没有劝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我爱看人受刑,而是因为我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若承认帝辛错了,就等于承认这座宫殿并不安全;承认这座宫殿不安全,我便要重新面对当年离开有苏氏时的恐惧。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家园,不愿再失去第二次。
于是,我把所有不祥的消息挡在门外,把所有警告都解释成贵族的嫉妒。我告诉自己,商军依旧强大,四方仍在进贡,周人不过是西方一个不安分的部族。
帝辛也愿意相信这些话。
后来的人说,我蛊惑了他。
更准确地说,我们共同制造了一个梦,并且谁也不肯先醒。
四、商朝不是亡在我的脸上
周人的力量一天天壮大。
他们拉拢对商不满的方国,接纳从朝歌离开的人,耐心等待帝辛把精力和军队消耗在其他战场。
朝歌依然歌舞不断。
不是我们不知道危险,而是没有人敢第一个承认危险。
承认周人强大,就要追问商朝为什么失去人心;追问下去,便会碰到赋税、征战、贵族之间的裂痕,也会碰到帝辛这些年杀掉和赶走的人。
没有人愿意把这些问题摆到他的面前。
牧野开战前,周武王对军队说,母鸡不该在清晨打鸣,商王只听女人的话,因此商朝要亡了。
这句话传到朝歌时,有人偷偷看我。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不必责怪帝辛,不必追问商王室内部的争斗,也不必承认周人已经准备多年。只要说,一个漂亮女人迷惑了君王,一切便都能解释。
男人丢掉江山,是因为女人太美。
大臣没有阻止灾祸,是因为女人太坏。
无数人在战争中做出的选择,最后全被塞进我的裙子底下。
牧野之战败得很快。
逃回来的士兵脸上全是泥和血。有人丢掉兵器,有人脱下盔甲,宫中侍从开始抢夺财物。昨夜还跪在我面前的人,天亮后已经不见踪影。
帝辛没有逃。
他登上鹿台,穿上缀满宝玉的衣服,站在自己聚敛多年的财物中点燃大火。
有人劝我一起去。
我没有。
我不是想活,我只是突然不愿再陪他完成最后一场表演。
火焰吞没鹿台时,我站在宫门下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爱的不只是我,也不是这座王城。
他最爱的是那个永远不会失败的自己。
五、我死以后,真的变成了狐狸
周军抓住了我。
他们把商朝的罪过一件件念出来,仿佛每一件都与我有关。
我没有求饶。
我承认自己贪恋权力,承认自己排挤过别人,承认帝辛做错事情时,我曾坐在他身边饮酒。
可我没有发明一个王朝的残暴,也没有凭一张脸毁掉六百年江山。
刀落下来时,我还是一个人。
我死以后,事情却没有结束。
周人说,商王只听女人的话。
汉代的书里又说,我喜欢看炮烙,犯人跌入炭火时,我会在一旁大笑。
后来,我变得越来越美,也越来越残忍。凡是帝辛做过的恶事,都被人放在我的名下。凡是解释不清的宫廷阴谋,都说是我在背后操纵。
再后来,连一个坏女人都不足以承担如此多的罪名。
于是,我成了狐狸。
他们说,我奉女娲之命进入朝歌;说我吸走有苏氏女子的魂魄,借她的身体迷惑帝辛;说我害死忠臣,残害皇后,吃人心,饮人血。
这个故事比我的一生精彩得多。
真正的我只是一个来自战败部族的女人,被送到胜利者身边,在权力中尝到甜头,又陪着一个自负的君王走向覆灭。
这样的故事太普通,也太让人不安。
因为它说明,毁掉一个国家的不需要妖法。
只需要一个听不进真话的统治者,一群只会迎合他的人,一座不允许失败消息进入的宫殿,以及无数个像我一样,在应该开口时选择沉默的人。
狐狸精就方便多了。
杀了狐狸,仿佛一切错误都能跟着消失。
六、请把我的罪还给我
三千多年过去,仍有人叫我妖妃。
也有人替我翻案,说我是带兵征战的女将军,是主持祭祀的王后,是被胜利者故意抹黑的英雄。
这些话听起来比狐狸精好听,却依旧不是我。
我不需要被写成圣女。
我做过错事,也享受过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富贵。我明明看见帝辛一步步走向孤立,却因为害怕失去宠爱,始终没有离开那场盛宴。
这是我的罪。
帝辛刚愎自用、压制反对者,是他的罪。
贵族们争权夺利、临难逃散,是他们的罪。
周人发动战争、建立新的王朝,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一个时代的崩塌,里面站着无数双手。不能因为我的脸最容易被记住,便把所有鲜血都涂在我的嘴唇上。
我叫妲己。
我是有苏氏献给商王的女人,是帝辛宠爱过的伴侣,是商朝最后岁月里享受过权力、也被权力吞没的人。
我不是狐狸。
我只是在死后,被人画上了九条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