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太阳远一点。


我从小怕热。夏天三十度我就开始怀疑人生,三十五度以上我基本处于半融化状态。所以当领导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意参加“超新星号”任务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任务去哪儿?


“太阳。”领导说。


我以为他开玩笑。我甚至还笑了一声。


领导没笑。


“老王,”领导把烟掐了,语重心长地看着我,“你是咱们这儿最优秀的机械工程师。这次任务,国家需要你。”


我沉默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我是不是得罪过谁?上个月把领导的车蹭了?不对,那是领导的司机的车。去年年会喝多了跳脱衣舞?但那是领导先跳的……


“我能问问,”我小心翼翼地措辞,“为什么偏偏是我吗?”


领导又点了一根烟:“因为其他人都不愿意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但话说回来,抗拒归抗拒,组织上定下来的事,咱们这个岁数的人心里都有数。不就是去太阳吗?死也死得轰轰烈烈,总比以后孙子问起来“爷爷你当年干啥了”,我只能说“爷爷当年在单位天天刷手机”要强。


于是我回家收拾行李。


我媳妇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头也不抬地问:“出差啊?”


“嗯。”


“几天?”


“大概……半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去哪儿这么远?”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太阳。”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橘子:“哦,那你多带点防晒霜。”


我媳妇就是这样,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当年我跟她求婚的时候,她也是这副表情,就说了三个字:“行,领证。”


我想了想,又说:“这个任务可能有去无回。”


她把橘子塞嘴里:“那你记得把保险受益人改成我。”


这就是我深爱她的原因。



“超新星号”总共有五个人。


队长老周,五十多岁,当过空军飞行员,执行过四次太空任务,脸上的褶子比我家门口的搓衣板还深。据说他年轻时长得很帅,但现在看起来像一块被风干的老腊肉。


副队长小陈,三十出头,是我们这儿最年轻的航天员。长得像偶像剧里那种男主角,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让人看了就想揍他。


医学专家刘姐,四十多岁,据说在极端环境医学领域是国内顶尖的。她的口头禅是“你们这帮糙老爷们迟早把自己作死”。


还有老张,负责通讯设备,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永远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存在感极低。我怀疑他连话都懒得说,每次开口不超过五个字。


再加上我,王建国,四十五岁,机械工程师,特长是修东西,缺点是一紧张就话多。


出发那天,发射中心外面围了好多记者。我们穿着厚重的宇航服,从人群中间走过,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搞得像走红毯似的。


小陈走在最前面,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我跟在他后面,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同手同脚。


有个记者举着话筒往前挤:“请问你们对这次任务有信心吗?”


老周停下来,对着镜头说:“有。”


就一个字。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记者还想问什么,老周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进了飞船,关上门,我长出一口气。老张已经坐在他的位子上,开始调试设备。刘姐在检查医药箱,嘴里念念有词:“晕车药带了,晕船药带了,晕太阳药……”


“有晕太阳药吗?”我问。


她瞪我一眼:“你要是晕太阳,直接吃速效救心丸比较快。”


发射倒计时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得比仪表盘上的数字还快。小陈在旁边看我脸色发白,递过来一颗糖:“王哥,别紧张。”


我接过糖,剥开塞嘴里:“我不是紧张。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太阳里面真的住着人。”我说,“万一人家不欢迎我们怎么办?”


小陈笑了:“那咱们就跑呗。”


“往哪儿跑?”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往地球跑。”


我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


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超新星号”冲向天空。我透过舷窗看着地面越来越远,云层越来越近,然后云层也被甩在身后,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密密麻麻的星星。


说实话,太空确实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冷。



去太阳的路上要走好几天。


飞船里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老周大部分时间在驾驶舱盯着仪表盘,小陈在健身区跑步,刘姐看书,老张继续沉默,我就在各个舱室之间转悠,检查设备,然后没事找事跟人聊天。


“老张,”我凑到他旁边,“你说太阳里面要真有人,他们长什么样?”


老张头也不抬:“人样。”


“废话。”我说,“我是说,会不会跟咱们不一样?比如透明的?或者会发光?”


老张沉默了三秒:“不知道。”


“你就不好奇吗?”


他这次连头都没抬:“不好奇。”


我决定放弃跟老张交流。


第四天的时候,飞船进入了“扭曲空间”系统。这是人类最新的科技成果,简单来说就是把空间像纸一样折叠起来,让飞船可以抄近道。听起来很玄乎,实际上操作起来更玄乎——反正我是看不懂,只知道按下一个红色按钮,然后外面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小陈趴在舷窗上看,啧啧称奇:“真漂亮。”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就被晃得眼冒金星:“这玩意儿看多了不会瞎吧?”


“不会,”刘姐在旁边说,“但是可能会吐。”


她话音刚落,飞船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我的胃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怎么了?”我扶着墙问。


老周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进入太阳引力范围了。都坐稳,系好安全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坐立不安”。飞船颠得像拖拉机走在乡间小路上,我的五脏六腑都在重新排列组合。小陈的脸白得像纸,刘姐反而一脸平静,从兜里掏出几颗药丸:“晕车药,五块钱一颗,要吗?”


我咬着牙说:“不要。”


老张从头到尾没吭声,我怀疑他已经晕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震动突然停了。


四周安静得诡异。


我睁开眼睛,透过舷窗往外看——


太阳就在正前方。


不,应该说,我们已经在太阳里面了。



说实话,我以为太阳里面会是红的。


但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我们像是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橙黄色光晕中。光不是刺眼的那种,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像黄昏时分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的那种。周围飘着一些透明的、云朵一样的东西,慢慢悠悠地飘来飘去。


更神奇的是,这里竟然有空气。


“气压正常。”小陈盯着仪表盘,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氧气含量比地球还高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确实,呼吸特别顺畅,像在森林里一样。


“这不科学。”刘姐说。


“确实不科学。”老周说。


老张沉默,我怀疑他还在晕。


就在我们面面相觑的时候,飞船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一阵沙沙声之后,一个声音传出来:“你们好。请打开舱门。”


那个声音说的是中文。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还带点儿化音。


我们五个人对视一眼。


“开吗?”小陈问。


老周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开。”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空气涌进来。然后,我们看到了一群人。


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袍,确切地说,是白大褂——那种医生或者科学家穿的白大褂。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慈眉善目,像个退休的老教授。


他朝我们笑了笑,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欢迎来到太阳。路上辛苦了吧?要不要先喝杯茶?”


我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是天堂。



后来的事情,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消化。


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确实是未来人。但不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那种——他们本身就是未来的人类。


老人的名字叫老许,据说是这个“太阳科研站”的负责人。他把我们带到他们的“基地”——一个悬浮在橙黄色光晕中的巨大建筑,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水晶球,表面泛着柔和的光。


进去之后,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普通。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灯光,走道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有编号。如果不是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橙黄色的“天空”,我简直以为自己走进了某个地球上的科研所。


老许把我们带到一个休息室,让人端来茶和点心。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点心是那种老式的桃酥,酥脆香甜,咬一口掉渣。


“这是……”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许笑了笑:“配方跟你们那边一样。我们这边也有农业区,种点茶叶粮食什么的。总不能光喝太阳光吧?”


刘姐皱着眉头问:“你们真的住在太阳里?”


“准确地说,是太阳的内部。”老许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这个空间是太阳的‘内核空腔’,因为某种特殊的物理结构而形成。外面是核聚变的熊熊烈火,但里面……就像现在这样,宜居得很。”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小陈问。


老许想了想:“按照你们的时间算,大概……三百多年吧。”


三百多年。


我们五个人都沉默了。


老许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回忆的神色:“三百多年前,也就是你们那个时代的未来,地球上发生了一次……怎么说呢,一次灾难。”


“什么灾难?”老周问。


“太阳熄火了。”


老许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昨天天气不好一样。


但我听得头皮发麻。


“太阳……熄火?”我重复了一遍。


“对。”老许点点头,“不是因为太阳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因为某种宇宙现象——具体原因太复杂,说了你们也听不懂。总之,那一天的早晨,太阳没有照常升起。地球陷入了黑暗和严寒。”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当时的人类已经发展出了很高的科技,但面对这种情况,还是措手不及。地表温度骤降,植物死亡,生态崩溃。为了活下去,人类不得不转入地下。”


刘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们怎么会来太阳?”


老许笑了笑:“因为太阳里面还有火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橙黄色的光晕:“当时最顶尖的科学家们想出了一个办法:既然太阳熄火了,那我们就进去把它重新点燃。于是,一批又一批的科学家乘坐特制的飞船,进入了太阳内部。他们在这里建立了基地,用人工核聚变技术,重新给地球供能。”


“整整持续了三百年?”小陈瞪大眼睛。


“整整三百年。”老许回过头,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骄傲,“一代又一代的科学家,在这里工作和生活。我们研究太阳,研究核聚变,研究怎么让光穿过那层熄灭的外壳,照到地球上去。现在我们成功了,地球重新有了光和热,地面上的人类也恢复了正常生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们这些人没有回去。太阳需要有人守着,万一哪天又出问题了呢?”


我听得目瞪口呆。


三百多年。一代又一代。守着这个橙黄色的世界,给地球送光送热。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老许带我们在基地里转了一圈。


说实话,这个“太阳科研站”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有居住区、农业区、研究区,甚至还有一个休闲区,里面有个小型的健身房和游泳池。


“游泳池?”小陈一脸不可思议,“在太阳里面游泳?”


老许笑着说:“怎么,太阳里面就不能游泳了?我们这儿水有的是,都是从外面收集的氢元素转化来的。游泳的时候往上看,还能看见外面核聚变的光芒,特别好看。”


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自己可能游不动——太晃眼了。


路上碰到不少穿着白大褂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到我们,他们都友好地点点头,或者笑一笑,像在老家碰到邻居似的。


有个年轻姑娘路过的时候,还特意停下来,好奇地打量我们:“你们就是新来的?”


“我们是……”我斟酌了一下用词,“从地球来的。”


“我知道。”姑娘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我听说了。你们那边现在怎么样?还打仗吗?”


“不打了。”小陈说,“现在全世界都和平了。”


姑娘眼睛一亮:“真的啊?那太好了。我爷爷说过,他小时候地球还乱得很,到处都在打仗。”


我愣了一下:“你爷爷?”


“对啊。”姑娘指了指前面一个正在遛弯的老人,“那个就是。他是一百多年前从地球来的。”


我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一百多年前来的人,现在是爷爷辈了,孙女都这么大了。


“你们在这里……结婚生子?”刘姐问。


姑娘点点头:“当然啦。总不能光干活不生活吧?我们这里跟地球上一样,该干嘛干嘛。我爸是核聚变工程师,我妈是农业专家,我爷爷退休了,天天在休闲区下棋。”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讲一个普通的三代同堂故事。但我听着听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人在太阳里面,建起了一个家。



晚上,老许请我们吃饭。


食堂很大,跟大学食堂差不多,一个个窗口排着队,人们端着餐盘找座位。菜色挺丰富的,有荤有素,有汤有饭,还有水果和甜点。


我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和一碗西红柿蛋汤。坐下吃了一口,发现味道居然还挺正宗,跟我媳妇做的差不多。


“怎么样?”老许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问。


“好吃。”我竖起大拇指,“比我单位的食堂强多了。”


老许点点头:“我们这边农业区种的东西,都是精心培育的品种,营养好,口感也好。厨师也是专门学过的,不能让大伙儿天天吃食堂菜。”


小陈在旁边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比我们飞船上的压缩饼干好吃一万倍。”


刘姐白了他一眼:“你是出来旅游的吗?”


老许笑了,然后正色道:“说起来,你们这次来的目的,我们大概能猜到。是想看看太阳里面到底有没有生命,对吧?”


老周点点头:“对。地球上的科学家推测,太阳内部可能存在某种……特殊的生命形式。”


“确实存在。”老许说,“就是我们。”


我放下筷子:“那你们……”


“我们想让你们带个消息回去。”老许看着我们,目光温和而认真,“告诉地球上的人们,太阳里面一切正常,让他们不用担心。太阳不会熄火,至少在我们的有生之年不会。即使出了问题,我们也会处理好。”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们不想回去看看吗?”


老许笑了笑,摇摇头:“回去干吗?这儿就是我们的家。再说了,我们要是都回去了,太阳谁管?”


刘姐问:“那你们想对地球上的人说点什么吗?”


老许想了想,说:“就说……好好过日子。”


就这四个字。


好好过日子。


我听着这四个字,突然有点想哭。



吃完饭,老许把我们带到一间会议室。


“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说,“但是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告诉你们。”


小陈问:“是关于未来的事吗?”


老许点点头。


“我们能看到你们的过去,”他指了指窗外,“但是看不到你们的未来。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原则问题。知道太多未来,对你们没有好处。”


老周皱起眉头:“为什么?”


老许叹了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你们听说过‘平行时空’理论吗?”


我们都点点头。


“那个理论基本正确。”老许说,“未来不是一条固定的路,而是无数条岔路。你们现在走哪一条,取决于你们现在的选择。如果我们告诉你们未来的事情,就等于给你们剧透了——你们可能会刻意去避免某些事情,或者刻意去促成某些事情。这样一来,原本可能发生的未来就会被改变,而新的未来又会带来新的变量,最后可能……”


他顿了顿,说:“最后可能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听着有点晕,但大概意思懂了。


“所以,”刘姐说,“你们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说。”老许的态度很坚决,“不是为了保密,是为了保护你们。现在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吗?地球和平了,科技发展了,大家都能吃饱穿暖了。为什么要去知道那些有的没的?”


小陈还想说什么,老周抬手制止了他。


“老许说得对。”老周站起来,向老许伸出手,“谢谢你们。我们明白了。”


老许握着他的手,笑了:“你们是明白人。”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握手,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为了地球,在太阳里面守了三百多年。他们知道过去,知道未来,知道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但他们选择不说。


因为他们想让地球人,好好过日子。



我们在太阳基地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们参观了农业区、研究区,甚至还去看了那个传说中的“供能装置”——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东西,据说是他们把人工核聚变产生的能量输送到地球上的关键设备。


“这个设备已经运行了三百年。”负责讲解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跟老张有点像,但比他话多得多,“每隔五十年大修一次,每隔十年小修一次,每天都有专人检查。我们的口号是——绝不让地球断供。”


我看着那个巨大的设备,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解工作原理,脑子里一团浆糊。老张倒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问几个我听不懂的问题。


刘姐对农业区更感兴趣,跟着负责农业的科学家转了好几圈,学了一堆在太阳里面种菜的技术。小陈则跟几个年轻人混熟了,天天在休闲区打乒乓球,据说赢了好几场。


老周大部分时间跟老许待在一起,喝茶,聊天,不知道聊些什么。


第三天晚上,老许又请我们吃饭。


还是那个食堂,还是那个红烧肉,还是那个笑眯眯的老许。


“明天你们就要走了。”老许说。


老周点点头。


老许举起茶杯:“那我以茶代酒,祝你们一路顺风。”


我们都举起茶杯,碰在一起。


吃完饭,老许把我们送到基地门口。他站在那里,身后是那片橙黄色的光晕,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们。


“回去以后,”他说,“如果有人问起我们,你们就说……”


他想了想,说:“你们就说,太阳里面住着一群普通人,每天上班下班,种地做饭,结婚生子。跟地球上的人没什么两样。”


刘姐问:“就这样?”


老许笑了:“就这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笑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许,”我开口问,“你们在这里,幸福吗?”


老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骄傲,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幸福。”他说,“我们都挺幸福的。”



离开太阳的时候,我们五个人都没有说话。


飞船启动了扭曲空间系统,那片橙黄色的光晕慢慢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黑暗。


我透过舷窗往回看,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后面,有一个橙黄色的世界,有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还在继续他们的工作。


供能,种菜,游泳,打乒乓球。


一代又一代。


回到地球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降落的瞬间,巨大的震动把我都震醒了。舱门打开,外面是熟悉的蓝天白云,是熟悉的草地和人群,是熟悉的闪光灯和话筒。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好像是隔壁发射场食堂飘过来的油烟味。


真香。


记者们涌上来,把我们团团围住。无数个话筒戳到面前,无数个问题同时砸过来。


“请问太阳里面真的有生命吗?”


“他们长什么样?”


“他们对地球有威胁吗?”


“你们有没有带回来什么样本?”


老周站在最前面,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记者们静下来,等着他的回答。


老周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


“太阳里面,”他说,“住着一群普通人。”


记者们面面相觑。


老周继续说:“他们每天上班下班,种地做饭,结婚生子。跟咱们没什么两样。他们让我们带个话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镜头,看着镜头后面无数正在收看直播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好好过日子。”


十一


回家那天,我媳妇来基地门口接我。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围着那条我前年送她的围巾,站在人群里,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表情。


我走过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瘦了。”


“太阳里面伙食还行。”我说,“红烧肉挺好吃的。”


她点点头,接过我的行李,转身就走。


我跟在她后面,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停车场。她打开车门,把行李扔进去,然后坐进驾驶座。


我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基地大门。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卖早点的摊子还开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们还在树下下棋,吵吵闹闹的;小孩子在路边跑来跑去,尖叫着,笑着。


太阳照在这一切上面,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老许说过的那句话——好好过日子。


是啊,好好过日子。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我媳妇转过头看着我。


“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个弧度,跟当年她说“行,领证”的时候一模一样。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瘦削的手上。


我看着那只手,突然觉得——


这日子,确实挺好的。


尾声


后来,我偶尔会想起太阳里的那些人。


想起老许,想起那个戴眼镜的讲解员,想起那个有两个酒窝的姑娘。想起那片橙黄色的光晕,想起那个水晶球一样的基地,想起食堂里的红烧肉和桃酥。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起来站到阳台上,往天上看。


太阳当然看不见,早就落山了。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望。


我媳妇有时候会起来,披着衣服走到我身边,问:“又看?”


“嗯。”


“想他们了?”


“有一点。”


她不再说话,就那么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那片黑漆漆的夜空。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衣服拢了拢,靠在我肩上。


我搂着她,突然说:“老许说,他们那里也有晚上。”


她“嗯”了一声。


“但不是真的晚上,”我说,“是他们自己弄出来的。为了让生物钟正常,他们用人工光源模拟昼夜。每天晚上九点,灯光就会慢慢变暗。十点以后,整个基地就黑了,只剩下值班室亮着。”


她没说话。


“你说,”我望着夜空,“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到了晚上?”


她想了想,说:“可能是吧。”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进屋吧,外面冷。”


我说:“好。”


我们一起走回屋里,关上门,钻进被窝。


被窝里暖烘烘的,是她提前开的电热毯。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老许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说的是——我们都挺幸福的。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我们都挺幸福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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