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写作不一样之怪谈（现代）
1.
晚上十点三十分，便利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嗡嗡的冷风声让李凯联想起超市冷库里放着的冻肉。他裹了裹身上那件已经褪色的蓝西装，在冷藏柜里拿了一罐酸奶，又到货柜中挑了一个菠萝包。他打着哈欠，迈步走向收银台。
“我要付——”
“钱”字还没出口，他那双挂着黑眼圈的眼睛映照出奇怪的一幕。收银台后面的漂亮女收银员正面对墙壁90度弯腰鞠躬。她苗条的后背正好对着李凯。女收银员一边鞠躬，一边喊着：“谢谢，非常感谢，太谢谢了……”
“喂，小姐……”
“谢谢，非常感谢，太谢谢了！”
女收银员貌似没听到李凯的招呼，继续自己的动作。女收银员鞠躬幅度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已经到了声嘶力竭的程度。
“真是麻烦啊！刚下班就遇到这事儿。这能算加班吗？”
李凯嘟囔着，将手里的酸奶和菠萝包放到收银台上，然后又将腋下那个破了表皮、露出皮革內里的公文包也放到上面。打开公文包，里面放着保温杯，眼镜盒，还有几个文件袋，妥妥中年打工牛马的标配。李凯拧开保温杯杯盖，飘出一股混杂着枸杞和胖大海的怪味儿。他拿起保温杯“咕嘟”灌了一口，将杯盖盖回保温杯，拧紧，放回公文包里。接着他又慢条斯理地拿出眼镜盒，轻轻打开，拿起盒里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一戴上眼镜，整间便利店里黑雾弥漫。黑雾中还带着点油炸臭豆腐的味道。黑雾缓缓移动，飘向女收银员。一团黑色半透明的圆形果冻状物正趴在她肩头，看起来像一团烂泥。这只黑色怪物伸出几根触须深深插入女收银员的脖颈中。每当她鞠躬和感谢时，怪物的身体便荡起一阵涟漪，看起来相当享受。当浓厚的黑雾沾到它的身体，它便又大上几分。
这种长相奇特又喜欢沾黏在人体上的怪物专以人类各种负面情绪为食，行会里的人喜欢叫这种魔物“怨念史莱姆”。这东西危害不大，却非常讨厌，极难清除。李凯心中有几分不爽，下班时间遇到这玩意儿实在倒霉透了。他皱着眉，低头在收银台上的罐子里翻出一根吸管。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不讲究情绪卫生吗？”
李凯捏住鼻子。黑雾中的油炸臭豆腐味又浓了几分。绕过收银台，他慢悠悠地来到收银员的背后。她还在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李凯盯着那坨史莱姆，在女收银员起身的瞬间，手疾眼快，“噗”地一下，吸管像是插奶茶杯一样，怼入它的体内。
“哧溜！”
李凯的嘴含住吸管，用力一吸。怨念史莱姆瞬间脱离收银员的脖颈，顺着吸管被吸进了李凯嘴里。这玩意挺脆，也挺酸，里面满满的委屈和自我怀疑。
“先……先生。你在吃什么？”
收银员已转过身，那是一张青春俏脸。在她眼中，面前是一个胡子拉碴、眼神疲惫的西装中年男正大口咀嚼着什么。
“嗝。”
李凯顺着喉咙将嘴里那团怨念史莱姆咽到肚子里，接着打了个饱嗝。他揉了揉胃，有些消化不良。他抬眼看向漂亮的女收银员：“你对被催婚到底有多大怨念啊？怎么这么难消化？”
“唉？主宰怎么没了？是你把主宰吃了？”
收银员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后背那股阴冷的沉重感已不翼而飞，剩下的是有些空虚的轻松。
“是啊！”
“主宰说只要我不断向它感谢鞠躬，就能减少我的焦虑。现在你却把主宰吃了。”她的眼神变得茫然。
李凯像看傻子一样望向她，“喂，小姐。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叫它主宰？那玩意儿是靠吃你负面情绪为生的魔物。”李凯说，“你越焦虑它越高兴。这鬼东西怎么可能减轻你的压力？”
她一阵沉默。
便利店内的黑雾渐渐散去，露出本来的样子。李凯摘下眼镜，放回眼镜盒。眼镜盒也顺理成章地回到公文包里。接着，他把酸奶和菠萝包向前推了推。
“小姐，现在能帮我结下账了吧？”
“好的，先生。”收银员条件反射地堆起职业化笑容。她的手也没停，扫码枪“滴滴”两声，收银台上的显示屏有了变化。
“总共二十九块八。”
“怎么又涨价了？”
“您可以考虑加我们社群，成为本店会员。周周都有打折好物哦。”她眯起眼，笑容不变。
“算了算了。这个我不感兴趣。”李凯摇摇头，顺手拿起手机，亮起支付码。
“谢谢惠顾。”
她轻摆扫码枪，李凯余额清零。酸奶和菠萝包放入塑料袋。他打算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一瞬，停住脚步。他仰头轻嗅了嗅空气，那股油炸臭豆腐的味若有若无。他回转身再次看向收银员。
“小姐，怎么称呼？”
“夏秋。”
当她报出自己名字后，脸一下涨得通红。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回答这种问题，可她又说不出别的话，只能瞪着双眼回望李凯。
“小姐，有些情绪不要压抑太久，会很麻烦的。”
她没有说话。
“我叫李凯。”李凯从西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他说完把名片放到对方手中。然后转身走出便利店。
“这一单，真的好亏……”
2.
“多宝路445号。”
夏秋低头对了下名片上的地址，又抬头望向眼前灰突突的大厦。大门正面的旋转门缺了块玻璃。有玻璃的部分又满是灰尘。门前的保安大爷歪戴着帽子，制服脱在一边，身上套着皱皱巴巴的白短衫，坐在马扎上。他手上掐着烟头，深吸一口，吐一口烟圈。他看到了夏秋，瞅了两眼，又把头转到别处。夏秋纠结着要不要登上脏兮兮的台阶，走进眼前的大厦。她攥着那张名片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反复数次。名片都成了一团。
“我是来道谢的。对，我就是来道谢的。道完谢就走……”又做了一遍心理建设，夏秋踏上台阶，与大爷擦肩而过。
夏秋生长于一个三线小县城。自小乖巧听话的她，在父母的督促下努力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并如愿以偿地考入近海市的知名大学。她本以为，只要大学顺利毕业，便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未来还能接父母到近海市享享清福。
只可惜，总是事与愿违。当夏秋大学毕业，她投了数百份简历，却没一份有回音。最后，她勉强在一家连锁便利店找到一份兼职店员的工作。在她倍感迷茫沮丧时，又有一股压力落在了头上。母亲来了电话，叫她抛下近海的一切回县城相亲，她那句“你本来就不聪明，在近海是待不下去的，不如回县城生孩子吧。”差点叫夏秋崩溃。
也是这个时候，那个自称“主宰”的东西上了她的身，并告诉她，只要不断感谢鞠躬，它就能拿走她所有焦虑。起初，这办法非常有效。只要夏秋感谢鞠躬，她心中的焦虑感瞬间清空。只是好景不长，没过几天，焦虑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间隔也越来越短。更麻烦的是，焦虑感也愈加浓重，快压得她喘不过气。
夏秋问身上那东西，这是为什么。它只是告诉她，她还不够虔诚。无奈，夏秋只能更加卖力地感谢、鞠躬，直到她遇见了那个中年大叔。大叔把她身上的那个主宰吃掉后，身子轻松了许多。虽然焦虑感时不时还会冒出来，但不会把她压得喘不过气。夏秋本不想与奇怪大叔产生交集，只是看着大叔给的名片，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还是到了名片上的地方。
走进大厦，大厅的灯光忽明忽暗。一侧的问询台内没有人。年久失修的墙壁，多处划痕极为显眼。夏秋打量四周，快步向电梯等候区走去。
“叮！”电梯门应声开启，她走进电梯，顺手按了下楼层按钮——19楼。电梯嗡嗡两声，动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电梯停下，到了地方。走出电梯，迎面是公司铭牌墙。夏秋仰头看了过去，寻找着自己的目的地。
“1904室。”
夏秋找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按着指示箭头，向左侧走去，拐了个弯，1904室出现在眼前。在1904室的外墙上镶着一枚徽章。徽章里是只蹲坐的三色花猫。周围环绕星辰和麦穗。那只花猫的琥珀色眼睛正好看向夏秋的方向，让她有一种被盯住的感觉。徽章下面还有一行大字：“多闻猫咨询顾问有限公司。”夏秋深吸一口气，推开前面的玻璃门，走进1904室。
“请问……”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个不大的前台，却没见到前台服务人员。她想转身离开，可脚似乎不听自己使唤，只能站在那里，让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尴尬。
忽地，一颗脑袋从前台后面冒了出来。
“你找谁？”
“啊！”
夏秋吓了一跳，退了半步，定睛一看，是个女孩。那个女孩金发碧眼，面容精致，像个洋娃娃。夏秋抚住胸口，缓了口气说：“你……你好。我找李凯先生。”
“李凯？”金发女孩上下打量着夏秋，“老李在行政部。你一直往里走就看见了。”
“好的，谢谢。”
夏秋点头道谢，接着向里面走去。少女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这个老李怎么把一个普通人引过来了？”少女摇了摇头，又把脑袋缩回前台后面，趴到桌面，刷起手机上的小说，时不时露出傻笑……
再往里走，是一排排整齐的工位。每个工位桌面上都摆着电脑显示屏、文件夹和笔筒。工位上的每名员工都很专注。有人敲打着键盘、有人审阅着文件，也有人互相低声交流。一派井然有序。看到这幅场景，夏秋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不过这一丝羡慕并没维持太久，就被难以置信取代。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一位坐在工位上的员工，从电脑显示屏前抽身，靠在转椅上。夹杂在黑发中的白茬可以证明他已不再年轻。他伸了下腰，一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微微皱眉：“有点凉了啊！”
这人看着水杯，顿了一下，眼中光彩一闪，似是想到了好办法。只见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相扣，轻轻打了个响指。火苗瞬间在指间燃起。火苗被移到杯底，慢慢撩拨。没过一会儿，水杯中冒起缕缕白烟。还没等夏秋惊讶出声，另一侧半开放的茶水间里，叫她更加无法理解的景象正在上演。
茶水间有两人正面对面地低声交谈。一男一女，都是职场白领打扮。女子说到高兴处，娇笑不止。她玉手一扬，五柄三寸飞剑凭空出现，围着她的手腕不断转圈。夏秋看到这景象，整个人呆立在当场。
她环顾左右，周围人各忙各的，没多看一眼。即使有人看到这，面色也仍平静，将头转到一边。见无人惊讶，夏秋心中纳闷，但也只能继续向前走去。
很快，夏秋看到行政部的字样。它被贴在一间被隔板隔出的小隔间上。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夏秋也看到了那个名叫李凯的奇怪大叔。他依旧一身蓝色西装，坐在办公桌后面。在他对面站着一名身穿运动衫的男子。夏秋只看到了对方的背影。两人激烈争执着。
“不行。”
“哦豁！怎么不行了？”
“你要求的键盘不能算后勤保障物资。”李凯摇摇头，眼神没有起伏，“两千块的键盘是没可能的。你将就用现在的吧……”
“用个锤子！老子可是多闻猫第一笔杆子。没有好键盘，怎能配得上我的文思泉涌？”夏秋看到男子使劲拍打桌面。
李凯斜眼瞥了对方一眼：“要不要谈谈你上班摸鱼，打游戏和写小说的事？”
男子气势一滞，顿了几秒，耍起赖来：“不行，我就要，我就要那款键盘。你不给我那款键盘，我就不走了……”男子越说越激动。“嘭！”类似红酒塞被拔出的声音，男子把脑袋从脖子上拔了下来。
“咣当！”夏秋倒在地上。
3.
“真的好麻烦啊！”
李凯挠了挠头，目光瞟向沙发上的夏秋。夏秋双眼紧闭，眉头微皱，呼吸还算平稳。李凯又将目光飘向沙发的另一侧。那个前台金发少女正站在那里。
“莉莉丝，她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就是惊吓过度。”
“那就好。”
“老李，是你把她引来的。你得负起责任哦。”
说着，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笑意，转身离去。目送少女的背影，李凯表情发僵。
“啊！”一声轻叫，夏秋幽幽醒来，“李……李先生。”她看到了一旁的李凯。
“你感觉如何？”李凯问，“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还好，李先生。”夏秋说。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眼中恐惧一闪，“对了，我看见有人把脑袋从脖子上拔下来了。我是不是做梦了？”
李凯摇摇头：“你没做梦。你看到的都是真的。”
“啊？”夏秋睁大双眼。
“你其实也发现了吧？世界其实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事物。”李凯一字一顿地说。
顿了一下，李凯继续说：“多闻猫就是一家专门应对那些东西的公司。因此公司的员工大多不是普通人，或者，根本不是人，当然，只是大多数。”
“所以……”夏秋身子一颤。
“对，那个拔脑袋的家伙就是多闻猫的员工。”李凯撇撇嘴，“无头骑士杨乾。”
说完，李凯不再多言，留夏秋自己消化那些信息。过了好一会儿，夏秋缓缓开口：
“谢谢您，李先生，告诉我这些，”她坐起身，面向李凯，“李先生，我今天是来道谢的。谢谢您那天救了我。”接着她沉默几秒，继续说，“不过，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想和奇怪的事物扯上关系。我就告辞吧。再次感谢您。”说罢，她就从沙发上起身。
李凯没有阻止，见她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夏小姐，遭遇过那件事后，你还能算普通人吗？”夏秋身子一僵，停下脚步。李凯继续说：“夏秋，今年24岁，近海大学毕业，金融专业。求职一年无果，现在在便利店做兼职。”夏秋惊讶地看向李凯，她可从未把这些告诉过他。
面对她惊慌的神色，李凯咧嘴一笑：“吃掉那个怨念史莱姆时，你的一些记忆也进入了我的脑子，我只能说，你是有潜质的。”接着，他将一纸劳动合同拍在夏秋面前：“试用期一个月，月薪八千，五险一金，年终十三薪，七天带薪年假。作为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这可是相当优厚了。”
看着那纸劳动合同，夏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第二天清晨，夏秋再次出现在多宝路445号门前。昨天她终究是压不住对一份好工作的向往，在劳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今天她将正式成为多闻猫的试用员工。夏秋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保安大爷依然坐在马扎上，不过他转过头多看了夏秋几眼。夏秋驾轻就熟，走进大厦，上了电梯，来到1904室。
“夏秋你好。我是莉莉丝。”前台的少女把头探出来向她打招呼。
“你……你好莉莉丝。”
“老李在等你。”
“好。”
听莉莉丝如此说，夏秋如释重负，快步向里面走去。穿过一排排工位，来到行政部的隔间。看到夏秋出现在门前，李凯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打了声招呼：“小夏，你来了？”
“是的，李先生。”夏秋仍有些拘谨。
“叫我老李就行。”李凯摆摆手。“先去见见老板吧。之后带你出趟外勤。多闻猫不养‘普通人’，更不养闲人。”说着，他向一旁的过道走去。
“好。”夏秋赶紧跟了上去。
在过道深处的一间隔间门前，两人停下脚步。李凯抬手轻敲门板：“老板。”敲了几下，没有回应。等了片刻，他将手搭在门把手上，咔嚓一声，门锁转动，门被推开。李凯走进隔间，夏秋一愣，也跟了进去。房间四壁立着书柜，正中放着一张书桌，稿纸和书籍堆满桌上桌下，到处都是，整个空间显得异常拥挤。阳光透过小窗将房间染上淡淡金色。
“喵！”
突然地上的稿纸堆开始蠕动，一只三色花猫冒出头来，用闪着亮光的大眼睛看着李凯和他身后的夏秋，接着它从稿纸堆里爬出，踩着小碎步跑到李凯腿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角，然后又跑到夏秋身旁打转。
“好可爱的小猫！”
夏秋一下子被花猫的模样吸引，她本想俯身去抱，却被它避开。花猫转头跑向书桌后面，接着书桌后升起一股白雾。白雾渐渐凝结，化成一名身穿米色西服套裙的女子。女子一头柔顺长发，面容姣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眼神清澈深邃，带着柔和对一切的包容。夏秋的眼睛睁得老大，被这幅知性美的画卷深深震撼。
“啪！”米色西服套裙女子一跃，趴到桌面上，说：“老李，你能不能让我消停会儿！我不要听工作汇报，不要听发展规划。我要写小说！”说着，她开始在桌面上打起滚来。夏秋心中那幅知性美画卷顿时碎了一地。
“小夏，这是咱们多闻猫的老板闻伊，闻总。”李凯揉了揉额头，语气尴尬。他又侧头看向书桌。闻伊还在打滚。
李凯语带无奈：“闻总，放心，今天没有工作汇报，没有发展规划。就是见个新人。”
“真的？”闻伊立即坐直身子。“你没骗我？”
“真的！”
听到李凯肯定的答复，闻伊瞬间恢复到刚才那副知性的模样，眼神宛若汪洋大海，她的目光落到夏秋身上，“她是？”
“她是夏秋，小夏。新来的试用员工。”李凯指着夏秋介绍道。
“咦？”闻伊眯起眼睛，“你是夏秋？”
“是的，闻总。”夏秋声音拘谨。
闻伊看向李凯，“老李，规矩你懂的。”
“是的，闻总。”李凯点头。“谁带来的，谁负责。”
“嗯。”闻伊目光又回到夏秋身上，“好好干，多闻猫欢迎你。”
“谢谢闻总！”夏秋赶紧道谢，心中也舒了一口气。
“闻总，我带小夏出趟外勤，顺便熟悉下公司工作流程。”李凯的声音传入闻伊耳中。
“好。”闻伊点头，她整个身子又没入桌上稿纸和书籍中。
走出闻总的隔间，李凯带着夏秋走出1904室，乘坐电梯，下到大厦地下停车场。在地库角落里，停放着一辆黄色轿车，款式很老。这是多闻猫的外勤专用车。李凯从兜里掏出了车钥匙。
“上车吧。”
车锁打开，李凯拉开车门钻进车内，顺手将腋下的破旧公文包丢到后座。夏秋也坐到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车钥匙插入钥匙孔，“哧，哧”两声，没打着火。
“这老爷车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李凯嘟囔着。手一拍方向盘，脚一踩油门。“哒！”轿车动了起来。夏秋身子一颠，轿车开出地库，上了大道，向远处驶去……
4.
“虽说咱们行政部平时只负责给多闻猫员工们换换装备和清理仓库那些杂务。”李凯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但有时咱们也会干些多闻猫该干的活儿……”说着，轿车驶过了一个红绿灯，进入两侧摩天大楼密布的繁华街区。
听着李凯的絮絮叨叨，夏秋大体理解了他口中“多闻猫该干的活儿”的意思。李凯说得复杂，其实也简单，就是处理各种非常识性事件的委托。想到非常识性事件，夏秋又想起那个压在自己脖子上的“怨念史莱姆”。心中惴惴不安，自己一个普通人怎么能解决这类事件呢？
很快，轿车又转了几个弯，在一处高档小区前放缓了速度。栏杆开启，李凯开了进去。按照路标，顺着柏油路轿车在28号楼前的停车位上停下。两人下车，进入28号楼，再搭乘电梯来到17楼，抵达这次委托人家门前。
“一会儿你来问。”
李凯偏头看了眼夏秋，一根手指已向门上的门铃按去。在车上他已将委托人的基本情况告诉了夏秋，并且把工作流程也说了一遍：询问、分析、解决问题。
“好的，老李。”夏秋表情发苦。
“叮咚”门铃响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咔，咔，咔……”几道开锁声后，防盗门打开一道缝隙：“你们找谁？”
“你好。我们是多闻猫咨询的顾问。”在李凯的示意下，夏秋开口说。
“进来吧。”
“打扰了。”
防盗门敞开，两人进入委托人的家。这座房子非常气派，方厅很大，连接着餐厅和厨房，屋内的木制家具都是红木做的。一侧墙上挂着油画。另一侧则摆着电视柜和音响。电视柜上的电视正放着电视剧。
“请坐吧。”
委托人是个中年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头上盘着浴巾，身穿睡袍，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李凯不禁多看了几眼。她引着夏秋和李凯坐到方厅里的真皮沙发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二人。
“我是听我一个朋友介绍你们公司的，你们也能看出来，我并不差钱，可我也没那容易被骗，看你们都才几岁而已，真能解决我的问题吗？如果不能，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女士。我们会尽全力解决你面临的问题。”
“就只凭你们两个？”
女人打量着李凯，又瞄了一眼仍在紧张的夏秋，撇撇嘴，满脸不以为然。夏秋尴尬一笑，微微侧开目光。
“请先让我们了解一下你遭遇了什么事吧？”
“好吧，我就先和你们说说吧。”女人将目光移向墙上的油画，“我最近经常做梦。而且是同一个梦。梦里……总有一匹马。”
“马？”
“是的。一匹黑色的马。”
“还有其他吗？”夏秋拿出笔记本边记边问。
“每次做梦，我都能看见大地皲裂，岩浆横流，天灰蒙蒙，到处都是硫黄味。”女人停顿了一下，“对了，那匹黑马就站在远处的山丘上……”
“除了做梦，还有什么情况吗？”
“还有这个。”
“这……”
女人掀开遮住手臂的睡袍，夏秋惊讶地睁大眼睛，雪白的肌肤上有三道血红色的爪痕。
李凯也看了看那三道爪印，眼神微动，只是依旧没有说话。
“这是在我第一次梦到那匹黑马后出现的。”女人语气惶恐，“每做一次那样的梦，颜色就会深一分……”说到这，她已经没有了开始的傲气，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夏秋合上笔记本，看向李凯。李凯依旧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到女人身上。
女人放下衣袖，喝了口水，接着突然“呯”地大力将杯子放下，并且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盯住夏秋。
“你的衣品真差！”
“啊？女士，你……”夏秋以为她是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想找个台阶下。
“你问了这么多，能帮到我什么？什么也帮不上吧！”
“女士，我……我们一定能帮上忙的。”
“你能帮上我？开玩笑！你这么难看。连花瓶都当不了的家伙，怎么能帮上我？”
“你……我……”女人一连串恶毒的言语刺入夏秋心口。
“难道你原来是当花瓶的？”李凯终于开口了，“你似乎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他语气冷漠。
“你什么意思？”
看着女人恶狠狠的目光，李凯毫不在意。他正了正身子，迎上女人的目光。
“你有什么资格蔑视我的同事？”李凯嘴角一撇，“就因为年轻时有几分姿色？”
“你！”
女人眼现血丝，眼神已从蔑视变成仇恨。李凯依旧冷笑。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真的是靠自己能力获得的？”李凯环顾四周，“估计要是真比起来，你比我这位同事差得太远了。”
“滚出去！”女人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厉声咆哮。
28号楼楼下，夏秋看向李凯，不知所措。
“这怎么办啊？老李。”
“什么怎么办？”
“咱们都被委托人赶出来了，怎么办啊？”夏秋见李凯风轻云淡的模样，秀气的眉毛都拧到了一块。
李凯看夏秋烦恼的模样，轻笑一声，“咱们的工作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啊？”
李凯拎起公文包，朝着小区绿化带走去，夏秋赶紧跟上。绿化带一侧有条林荫小道，李凯就在小道的石子路面上停下脚步。
“也该是时候了。”李凯话音未落，他所在的位置似乎颤了一下，前方的郁郁葱葱的树木一阵扭曲模糊，景象瞬变。龟裂的大地，裂缝中充斥着岩浆，天灰蒙蒙的，空气中满是硫黄味。
“这里是——”
夏秋惶恐地看向李凯，身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她确定自己坠入那个委托人口中的梦中。
“来了。”
“嘶律律！”
李凯没看夏秋，目光眺望远方。在远方的山丘上，一匹高大的黑马扬蹄鸣叫。那头黑马头上长着螺旋长角。黑马鸣叫半晌，马蹄落地，发出砰砰巨响。蹄下焦土被踩得稀巴烂。黑马停下踩踏，看了过来，已发现李凯和夏秋。
“嘶律律——”又是一声嘶鸣，黑马一跃而起，跳下山丘，冲向二人。灰蒙蒙的云雾不断聚拢在它身旁。它鼻中散着的白气与云雾一碰溅起无数火花。它速度极快，几下闪烁，已非常接近李凯和夏秋。黑马眼中闪过一抹人性化的笑意，微弯头颅，额头上的长角暗芒一闪，随即黑色的闪电喷涌出来，快速地射向两人。
“怎么办啊？老李！”看着飞驰而来的黑马和闪电，夏秋彻底吓坏，死死抓着李凯右臂，不断晃悠。
“不过是只傲慢梦魇。”李凯表情平淡，“没啥危险。”说着他从西服口袋掏出三张纸片，用力甩出。三张纸片浮于半空，噗的一声，破成无数碎屑。紧接着三道白光爆发，连成一片，化作光墙将李凯和夏秋围住。
“咣当！”黑马和闪电同时撞在光墙上。闪电瞬间消失。黑马则被弹回到焦土上。看着这一幕，夏秋惊讶得合不拢嘴。
黑马有些站立不稳，连退数步。它扬起头，眼神疑惑。它不理解是什么东西阻止了自己。李凯可不管黑马有没有疑惑，他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掏出保温杯开盖，抿了一口：“看来只能用它了。”
看着保温杯，李凯又嘟囔一句：“有点可惜，还没用几天呢。”说罢，他目光一凝，看向光墙外的黑马。接着手一甩，保温杯透过光墙，疾射至黑马上空。保温杯悬在空中，杯口倾斜，汁液从杯口飞射而出，状若利箭，直刺黑马身上。
“嘶！”
汁液淋到马身，淡淡的黑气从中飘出，黑马吃痛，发出一声惨叫。汁液如生命般在马身上蔓延，飘出的黑气也越来越浓。黑马倒向焦土，四蹄乱踢，嘶叫凄厉无比。过了一会儿，惨叫声弱了下来，直到微不可闻。
“收！”
李凯手指掐诀，指向天空中的保温杯。保温杯一颤，杯口爆发一股巨大吸力，笼罩在黑马身上。黑马顺势飞向半空，被吸入保温杯中。保温杯飞回李凯手中。“啪”，杯盖盖上。李凯手指轻划，白光一闪，一个符箓出现在杯身。这时李凯和夏秋眼前景象一变，两人再次回到林荫小道。
5.
“傲慢梦魇诞于人类的傲慢。人越傲慢，它的力量越强。”李凯手握方向盘，转入左侧的道路，“傲慢则源于人的自卑情绪。委托人受傲慢梦魇影响，突然对你刻薄说话。我就借这个机会，用话刺激她的自卑感，激发了傲慢梦魇的力量。让它将我设定为目标……”他向夏秋解释着之前发生的一切的缘由。
“小夏，有些事不想做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李凯突然话锋一转。
夏秋怔怔地看向车窗外的街景，似未在听。李凯见夏秋茫然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脚下油门加大了些力道，车速加快，汇入车流。返回多宝路445号的速度似乎快了不少，没多久李凯就驾驶着轿车进入了多宝路445号的地下停车场。
“走吧，带你去公司仓库看看。”
“好……”
李凯和夏秋走下车。夏秋的脸色比在车上时好了许多。李凯在前，夏秋在后，走入地下停车场的电梯。李凯看向代表楼层的数字按钮，手指动得飞快，几个按钮被按下。几个按钮瞬间亮起，形成一颗五芒星。五芒星爆发出耀眼白光。同一时刻，电梯剧烈地震动起来。
电梯的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震动停了下来。
“唰。”电梯门开启，李凯和夏秋出现在不知名的楼层中。在他们前方是一片白雾。白雾渐渐散去，露出两侧灯光忽明忽暗的走廊。两人沿着走廊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扇大门。大门上刻着星辰和不知名符箓的花纹。隐晦厚重的力量顺着纹路流转。大门缓缓开启，这里就是多闻猫的仓库。
仓库空间十分宽阔，似是无边无际。数不清的瓶瓶罐罐被放在空间内。李凯打开公文包，掏出那个封印着傲慢梦魇的保温杯。忽然，保温杯脱手而出，飞入角落的瓶瓶罐罐中。
“世间的魔物诞生于情绪，也源于人心。”李凯看着那一排排望不见尽头的瓶瓶罐罐，轻声说，“现在的人似乎也不那么在意自己的心和情绪了。所以现世的魔物也越来越多。”
听着李凯的话，夏秋若有所思。
李凯和夏秋没有在仓库停留太久，待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回到多闻猫所在的1904室。行政部的隔间里加了张办公桌，成了夏秋的工位。
“你先在这继续熟悉其他工作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好的，老李。”
夏秋坐上工位，点头回应。李凯不再说话，走出了后勤管理室。夏秋先看了眼他的背影，又转向办公室桌上的显示屏，上面是各种工作资料。她移动鼠标，浏览着显示屏中的资料。不一会儿，她就全神投入，忘记周围的声音。
“幺妹，老李呢？”
“他出去了。”
清朗的声音打断了片刻宁静。夏秋抬头一看，是一位身穿运动服的阳光青年。青年看起来有些面熟，她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样啊！”青年表情遗憾，转身准备离去。在出门的一瞬，他停下脚步，转回身来：“你是夏秋吧？”
“是，你是？”夏秋疑惑地再次看向青年。
“我是杨乾。”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次把你吓到了。抱歉啊！”
“啊！是你！”
青年一说，夏秋想起那个把脑袋拔下来的身影，逐渐和眼前这个人重合。她打了个激灵。
“是我。”杨乾尴尬一笑。
夏秋强忍心中恐惧，开口说：“没……没事的。那事都过去了。”
“嗯。那事过去了。”
杨乾顿了一下，继续说：“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了。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见办公室里各种奇怪景象，夏秋突然感觉自己后背又重了起来。
日子便一天天地这样过去，转眼间，夏秋的试用期也过了大半。自上班第一天那次外勤后，夏秋再未被李凯带出过外勤。她每天的工作就是为多闻猫的员工登记需要更换的物品，并去清理公司仓库。工作相当清闲。
“呀！夏秋你又在发呆！”
神游物外的夏秋转头看向行政部的门口，来人正是莉莉丝。
“莉莉丝，你来啦。”
那个前台的金发少女和夏秋已成无话不谈的好闺蜜。让夏秋在这个处处显得格格不入的公司中多了许多慰藉。莉莉丝唰地一下钻入行政部的隔间，先打量下四周，又看回夏秋：“老李不在？”
夏秋目光飘向隔间外面，“不在，他说要出趟外勤。”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这样啊——”莉莉丝拉长了声音，“公司很多人很羡慕你呢！”她凑到夏秋身边，脸上露出古怪笑意。
“哪有……”夏秋避开莉莉丝的视线。
她知道莉莉丝口中的羡慕可没那么简单。自夏秋入职多闻猫后，就有不少风言风语，质疑她一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普通人怎么能在这里工作。这使得夏秋倍感压力。
“莉莉丝，我得去清理下仓库。不能陪你聊天了。”
“好吧。”
见夏秋站起身，莉莉丝耸耸肩，转身出了隔间。夏秋轻舒了一口气，也走出隔间，向着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在不知名的楼层停下，夏秋走出电梯，走廊里依然云雾缭绕。她并不感到稀奇，径直向前，来到仓库那扇大门前。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丝缝隙，夏秋走了进去。
夏秋在这段时间里已对仓库非常熟悉，这里其实就是关押一众魔物的监狱。排成一排排的瓶瓶罐罐则是魔物的牢房，到现在她也不清楚公司仓库到底有多大。李凯只让夏秋打扫仓库靠门的一小片区域，至于仓库深处，他从不让夏秋进入。
夏秋拿起扫把，扫起地面的灰尘。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感觉没有那么压力重重。她认真地清扫着地面上的青砖，身体慢慢移动，渐渐靠近了李凯给她设下的边界。
或许是忘记李凯的嘱咐，夏秋依旧低头扫地，身子越过了边界。
“过来吧！”
“过来吧！”
“过来吧，夏秋……”
无数声音灌入夏秋耳中，她身子一僵，瞬间失去意识。接着身子像是被人拉住，向仓库深处没入。
窝在前台的莉莉丝抬起头，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讶，接着笑了起来。
“老李，你会怎么选呢？”
6.
“我怎么会在这？”
夏秋豁然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进到仓库深处。
周围的瓶瓶罐罐颜色更深，花纹更繁复，各自散发着压迫感极强的气息。
夏秋哪敢停留，赶紧向仓库大门方向跑去，只是她没发现某个罐子已出现裂痕，黑气从中飘出，涌了过来。
夏秋快步跑出仓库，奔上电梯，这才松了口气。她有些头晕，胸口烦闷，脑袋里乱糟糟一片。
回到19层，她步子沉重地向行政部的隔间走去。
“瞧，是那个普通人。”
“她是怎么进来的？”
“那还用问，肯定是靠关系进来的......”
各种负面的声音充斥在夏秋耳边，眼前景象变得扭曲。她胃里翻涌，一阵恶心。
“夏秋！”
夏秋听见有人在叫她，她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对方模样，只能依稀辨认对方穿着运动装。嘭的一声，夏秋摔倒在地，黑烟从她体内爆发……
“收工！”
画好最后一道符文，李凯嚷嚷了一句。
他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菜鸟，顺手将封印罐丢过去。菜鸟一个激灵，赶紧伸手去接，手一抖，封印罐差点掉在地上。李凯皱起眉头：“小子，你能不能稳当点……”
“好的好的，李哥。”菜鸟不迭地点着头。
看着菜鸟那副模样，李凯又是一阵头痛。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自己总会被委派带新人出现场。他一个行政部的，咋就成新人教官了，“走吧。回公司了。”他轻轻摆手，朝停在街边的轿车走去。
“最近比较烦，比较烦......”当李凯手刚碰到车门把手的瞬间，手机铃声突然在他兜里飘了出来。
李凯身体僵住，将手伸回兜里，掏出手机。手机有年头了，触摸屏上有着许多细痕。李凯看着来电显示，颇感惊讶。顿了一下，接通来电。“喂，杨乾。有事？”
“老李，夏秋出事了……”
当李凯赶回多宝路445号，眼前景象叫他倒吸一口凉气。整座大厦从里到外都被黑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变质螺蛳粉的味道，比便利店的那股油炸臭豆腐味还浓烈。李凯眉头拧到一处，快步进入大厦，搭乘电梯上到19层。
“老李，你总算回来了！”他一出电梯，就听到杨乾的声音，“麻烦大了。”
“到底怎么回事？”
多闻猫全员都在严阵以待，李凯看向杨乾，电话里他并没有说清具体发生了什么。杨乾的表情无奈：“夏秋情绪压力过大，引发库内的一个封印罐破裂。”说到这，杨乾停顿了一下：“她释放了一只怨念史莱姆王出来，而且......而且还被寄生了。”
“什么？”
李凯一脸莫名其妙，以他的安排，夏秋不该干出这样的事情，何况王物可不像傲慢梦魇那么好对付，一旦被寄生，她几乎再不可能活着逃出来了。他微微低头，目光流转，陷入思索。不过他未思索太久，抬起头来：
“闻总呢？”
“闻总正在23楼展开结界，抵御怨念史莱姆王。”
“我知道了。”
李凯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到电梯里，直上23楼。来到23楼的走廊，李凯放眼向前，黑雾已变成黏稠的墨汁，遍布走廊里的墙壁上，滴滴答答地掉个不停。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阴森得可怕。
李凯沿着走廊向前移动，在一间办公室前停下脚步，闻伊就在里面。她还是一身米色西服套裙，一对黑色猫耳在头上扬起，九条猫尾在身后若隐若现，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莹光。金发的莉莉丝则站在她的身旁。
“闻总！”
“喵！老李你来啦。”
闻伊一眼看到走入办公室的李凯。
莉莉丝也看了过来，说，“老李，这事是你引来的，你得负责哦。”
“负责？”李凯眼神变冷，“莉莉丝，这段时间你没少挑动夏秋的情绪吧？那道边界是我亲手设的。没有外力牵引，她一个普通人根本听不见那些声音。”
“我哪有？是你把一个普通人带回来，引发这么大乱子的。”
“莉莉丝，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李凯眼神更冷了几分，“你这几天故意接近夏秋，三两句想要让她自我怀疑，这些我不是没有看见，可我只当你是又犯了那点喜欢冒犯普通人的臭毛病，却没想到你居然敢利用她的负面情绪去动仓库的封印。你真该死！”说着，他身后升腾起一道虚影。虚影身如山羊，头如人面，隐隐可闻幼儿啼哭般的“呜呜”声。
“是吗？或许你更该死！这里本来就融不下普通人，你怎么总是得不到教训呢？那些弱小的人类啊，永远只会闹事，我这是为了多闻猫！”
莉莉丝的身形也在变化，身后一对黑色羽翼撑破衣裙暴露在空气中，锐齿从嘴里露出，双眼赤红。
“去你妈的为了多闻猫，看看你惹出来的事......”李凯一个跨步到她面前，捋起自己的袖子，两人蓄势待发，空气中弥漫着杀伐的味道。
“够了。你们给我打住！”闻伊的声音传到李凯和莉莉丝的耳中。一股巨力降临，二人瞬间僵立当场。
“你们不用再闹了。”闻伊瞥向两个动弹不得的下属，“界主对此事已做出裁决。”闻伊退了半步，散去压在二人身上的力量。
“界主是怎么裁决的？”李凯不等身上的力量完全散去，急切开口。
“不用着急，老李。”闻伊轻轻摆手。“你很快就知道了。界主应该到了……”
闻伊话音未落，空间一阵扭曲。三人眼前出现一个巨大黑洞。一只手臂从黑洞中探出，接着头颅和躯干。数息间，一个人从黑洞中走出来。这人上身白色短衫，下边穿着黑西裤和皮鞋，腰间挂着对讲机，头戴大盖帽，正是多宝路445号门前的保安大爷。
“娘匹希的！你们是不是要把大厦连根拔了才满意？”大爷指着几人一阵咆哮。
莉莉丝和李凯全身颤抖，不敢说话。闻伊顶着澎湃的威压，硬着头皮上前，“抱歉界主，给您添麻烦了。”说着她低下头，两只猫耳耷拉下来。
“罢了罢了。”看到闻伊的模样，保安大爷气也消了大半，“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再说。”他轻轻摆手，目光看向窗外的黑雾。
“界主，您的决断是？”强压心中恐惧，李凯轻声问。听他这么一问，其他两人竖起耳朵。
保安大爷没好气地瞪向李凯，“李家小子，要不是你，也不会出这样的篓子！”李凯一听，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保安大爷顿了顿，语气转缓，“如今，那个小女娃已与怨念史莱姆王合为一体，再拖下去，她的意识会被磨成王物的心智，即便真的分离出来了，大概也只剩一具空壳，还有可能附着余念，为今之计只有动用圣焰将两者一起消灭。”保安大爷手掌一翻，掌心中出现一缕白色火焰。
看到那缕白色火焰，闻伊与莉莉丝对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圣焰是只有界主可以动用的规则级力量。人要是挨上一记，立即会从世界上消失，无人将记得他的存在，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要是夏秋遭到圣焰攻击，她真就要魂飞魄散了。
“界主……”
李凯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你还想说什么？”
“能不能在您施展圣焰攻击前，让我再试试？”
“试什么？”
“请我再试试将夏秋和怨念史莱姆王分离。”
李凯迎上保安大爷审视的目光。
窗外，雨云正在汇聚……
7
天空中，乌云密布。密云深处，光闪乍现，隐隐伴随滚滚雷声，暴雨倾盆而下。李凯已站在顶楼的天台上，雨滴在掉落他肩头的瞬间滑开。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裹在他周身，阻挡了所有雨水。而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团巨大的，不规则黑色物质正不断蠕动，物质呈半透明状，像是果冻。恶臭的味道就是从它体内散了出来。
“怨念史莱姆王！”
李凯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这个魔物。在怨念史莱姆王半透明的躯体内，有道人影若隐若现。
在李凯的恳请下，界主最终答应，让他试试将怨念史莱姆王和夏秋完全分离。不过界主也给出了自己的条件：李凯只有20分钟。若不能在20分钟内将其分离开来，界主会立刻出手，若是再迟，整栋大楼、甚至整座城市都会成为怨念的温床，到时王物将不再有任何对手。李凯一口答应。
此时，庞大的怨念史莱姆王已发现李凯，它没有丝毫犹豫，开始发动攻击。它的身躯一阵抖动，数条黑色触手从体内探出，迅速射向李凯。见势如闪电的黑色触手接近，李凯拔地而起，向后疾退。黑色触手落空，在天台路面上留下黑色的焦痕。
史莱姆王的攻击没有停止，身躯又是一抖，无数黑色水珠冒了出来向前射去。有的黑色水珠飞得不远，落在天台各处，冒起腐蚀性白烟。黑色水珠从四面八方涌向李凯。李凯避无可避。他倒也不慌，眼神淡然。
“开！”
只见李凯伸出手指，向虚空一点，空间一阵扭曲，凭空出现一个黑洞。恐怖的吸力从黑洞中爆发，围绕他的黑色水珠眨眼间被吸力全部扯入黑洞。黑洞噗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18分钟！”
保安大爷的声音在李凯耳边响起。李凯身子一僵，接着瞬间动起，冲向怨念史莱姆王。怨念史莱姆王能清晰地感受到李凯身上的危险。它清楚，绝对不能让这家伙靠近。黑色触手再次伸出躯体，向李凯抽去。李凯的身体快速变位，避开黑色触手刁钻的攻击。一点点向那副巨大的身躯靠近。
“15分钟。”
李凯速度瞬间提升，他不再躲闪黑色触手，双手闪出金属的光芒，挥手如刀，硬生生砍向怨念史莱姆王的黑色触手。刀锋一闪，触手齐刷刷断裂掉在地上。对怨念史莱姆王来说，这不算什么。触手瞬间再次生长，甚至比之前更茂盛，涌向李凯。李凯眼神毫无波动，继续挥掌，藤蔓般的触手又纷纷掉落。
几息过去，李凯已到它身前。他扣紧手指，化掌为拳狠狠砸向巨大黑色躯体。那如同黑色果冻的身体一颤，化去了李凯的力量，拳头雨点般落在它身上，却造成不了半点伤害。
“10分钟……”
催命般的声音叫李凯眼神一变，拳头上的光芒大亮，他大喝一声，“破！”拳头已狠狠撞在怨念史莱姆王的身上。这一次，它却没能化解那股巨力，重拳狠狠砸上了黑色的巨躯，带着闪光的裂痕逐渐爬满它的躯体。咔咔几声，怨念史莱姆王身躯一侧渐渐碎裂脱落，露出其躯体的内部。
李凯看见夏秋就在史莱姆王体内，被挂在深处的肉壁上，四肢被黑色绳索固定着。那黑色绳索似是活物，不断转动。而里面不断翻滚的黑色汁液正一点点没过她的双脚、双腿，向她的全身推进。
李凯未加思索，猛地纵身跃入其中，伸手抓住了夏秋。
在他的手指碰到夏秋身体的瞬间，整个世界静止了，时间不再流动，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在一秒前。李凯眼前一花，他进入了一间四壁雪白的房间。他没有惊慌，向四周打量起来。在这全是雪白、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影蹲在角落。李凯上前一看，正是夏秋。她正面向白墙，全身微微颤抖。
“夏秋，你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听到李凯的声音，夏秋抖得更厉害，身子又向白墙靠近一些。李凯见状，脸色微沉。夏秋完全放弃主导自己的内心，彻底被负面情绪控制。这样一来，要将他们彻底分离恐怕非常困难，不过他必须要做到才行。想到这，李凯一把薅住夏秋肩头，硬将她扳过来，面向自己。
“你不知道什么？是不知道六岁时还尿床？是不知道初中时给喜欢的男生写情书被老师发现，让你当众朗读？或是你硬逼着自己来到近海，还进了一家不适合自己的公司？”一连串爆裂言论从李凯口中飞出。
夏秋一开始眼神呆滞，渐渐有了一丝灵动，再接着，她逐渐露出惊讶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最后彻底愤怒，“闭嘴！不要再说了！我不干了！”一声怒吼在房间内回荡。夏秋情绪彻底爆发。
“咔嚓，咔嚓……”以夏秋为中心，地面和白墙开始龟裂破碎。这间由夏秋心灵构建的房间消失了。与此同时，时间的流速恢复了，所有人沿着原有的轨迹动了起来。怨念史莱姆王巨大的黑色躯体开始坍塌，逐渐消失。阳光透过云层射向天台……
三个月后。
“欢迎光临……老李？”
吧台后的夏秋惊讶地望向走进咖啡店的男人，接着脸上浮现出欢快的笑容。
“来杯拿铁吧，小夏。”
“好嘞，老李！”
夏秋应了一声，麻利地操作起咖啡机。做奶泡，拉花一气呵成。一杯飘着香气的拿铁被放到李凯桌上。“老李，尝尝我的手艺。”她眉宇间早已没了往日那种焦虑。
李凯用瓷勺搅动了几下杯中的拿铁。端起杯尝了一口：“味道不错。”他放下杯子，看向夏秋。
“一切都还好吗？”
三个月前那场“怨念史莱姆”事件，以李凯那套相当另类的方式得以解决。夏秋在李凯的言语刺激下，彻底愤怒，释放出所有情绪，反而解开与怨念史莱姆王的连接。怨念史莱姆王灰飞烟灭，消失在这个世界。事件解决后，夏秋也提出了离职，并离开近海市。
一个月前，李凯收到夏秋的电邮。在电邮中，她告诉李凯，自己已返回家乡，与朋友一起开了家咖啡店，并邀请李凯有机会可以到她的咖啡店坐坐。因此也就有了李凯今日的拜访。
夏秋笑而不语。
“原来如此。”
李凯也笑了起来，端起杯子，目光飘向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