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

我撑开黑伞,走到嫩江,看向冰窟,倒影在殷实的黑暗里扭曲。

是师父的脸,他说,雪落无声。这句台词他教了我半辈子。我仰起头,看着雪落在树枝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漫长冬季里所有死者上,直到苍茫将我们彻底混为一谈,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我说,可是,雪太厚,几棵松倒下来,动静极大。师父站在我旁边。他说,这些枯树顺从了天道。风一吹,一滴水顺着师父的颧骨溢出,我伸出右手,去接。师父转过头,我的手并未落空,它接住了比一滴水更漫长的下落。师父的脸化在脚下的江水,我的右手不停抽搐,像一只濒死的动物。也就是从那时起,反抗潮湿的念头,开始在我的右手孵化。为了压住恶心,我跪在冰面,盲目地摸索,直到真的捡到几枚煤矸石。我开始垒砌它们。一块叠上一块,边缘彼此嵌合。我使出毕生的力气,在突然出现的喧哗里,将最后一枚煤矸石狠狠向下掼去,石塔成形,晦昧静止了。

倒影变成法海。我张开嘴,呼出均匀的白气,环抱着蛇,缠绕着蛇,一寸寸收紧。施法后,一阵脱力感让我跌回石塔旁。恍惚间,石塔崩塌,剧痛传遍全身,将后背震麻了。一截活物,贴着我在车间落下的旧伤,带着些许摩挲,向外。起初,我以为是开悟的入口,以为雪花终于飘进鲜血郁积的黑暗,以为什么都会冻成冰。可是,没有任何雪飘进来,它们悉数落在它身上。我看清了,是一条白蛇。它每往外游一寸,我的皮肉就发出微弱的脆响。它循着对温热的本能,向南逃。它甩动尾尖,嫩江上的夜雾就涌进寺庙。

此后,只要我试图想起这座寺庙,耳边就会重新刮过吐息。清冷的光倾泻下来,洁白的脚踝在裙摆下晃动。她出现了。我伸出手想触碰,她却抬起胳膊,转身,跳入身后的冰窟。我扑到冰面边缘,但没抓住。冰层断裂。脆响与喘息聚在一起。水面很模糊,浮现出的不是法海,也不是我。怪陌生的。他的脸冻得发紧,没什么表情,只有几道褶子,像是被谁用钝刀划了几下。他动了动唇,吐出劣质烟的白气。它在半空中发暗、膨胀,化作暴雪倾覆而下,漫过古寺。

寺庙坍塌了。

我没动,蹲在冰窟窿旁。手里拿着伞,砸开冰面的脆响,在富拉尔基的暴雪中被拉得很长,冰碴顺着伞柄跌落,溅起半点细碎的回音。我时有时无的听觉,反反复复辨认着脆响的姓名,它不属于伞。也许时间在富拉尔基从未流逝。好几年前的嫩江就在冰眼之下,等待着被这声脆响唤醒。那时候,江面还没怎么结冰。她蹲下身,指间滑过冰面,传来一样的脆响。紧接着,一块冰脱落,沉入江底。

我惊讶于她是如何做到的。她说,我是白娘子。我接得很快,那我就是许仙。她说,你不是。我说,除了许仙还能是谁?她不再说话。水面有明有暗,脚下的冰层岌岌可危。但我们一点也不害怕。我们并肩站着,双双将倒影映入冰窟。

她离开的理由,我明白。说到底就是下岗。我记得最后一次见面,二月的雪夜,棋牌室里,烟草灰与男人们发酵的汗酸,在不可见中凝得黏稠。我挪到矮子那张桌旁。矮子挨着暖气,凭着和主任有点关系,没人敢惹。 

我递了根皱烟。他没接。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软中华和银色打火机,单手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我说,哥,听说文化宫那个白蛇传,主任把许仙的名额给你了。他吸了一口,没正眼瞧我。他说,上海戏剧的嘛,主任非让我上。我说,那戏我熟,我能演。他抬起头,隔着烟雾扫我一眼。他说,熟有个屁用。你瞅瞅你,埋了巴汰的。还以为搁这儿要饭呢。一起打牌的人都笑了,他没再提孩子是谁的种。没必要了。

我假装没听见最后那句。我转过头,盯着墙上《白娘子传奇》的演出海报。天花板洇出水斑,把海报上白素贞的半张脸泡得浮肿、溃烂。我把脸转向窗外。童年时,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半个富拉尔基的夜空都被钢水映得橘红,简直和童话一模一样。现在这景象预示着最后的破碎,想都不愿想的贫困生活开始了。我推开门,走进风雪。从口袋里抠出同款打火机,点了根烟。我看见马路对面的站牌下,她穿着大衣,走了过来。我吸了最后一口,一脚碾碎了火星。

我说,来接他的?她好像没听见。我接着说,排练室那边,我还能借到钥匙。她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那料子极厚,挡得严实。她说,这儿太冷,它受不住冻。我没说话,只是拿着伞,往前跨了半步,把伞撑到她头上。就像无数遍走过的台步。她没有躲,只是抬起手,隔着双羊绒手套,往外推了点。雪重新落回她大衣的肩头上。她说,收了吧,这伞太薄,雪再下大点,就得折。我没再说什么,做个手势,让她进去。我就一直举着伞站在,视线执拗地穿过结霜的玻璃,但她的五官在雪雾中飞速地剥落、溃散。曾经在这贴着嘴唇的湿热,还有大段大段的话剧梦呓,正延着我举伞的右臂失了温。我垂下胳膊,收拢伞,伞骨发出折断的响声,这声音被空旷的雪夜无限放大。

直到冰窟被凿开,声音才停。我的脊背裂开一道口,它像冰窟本身,却比冰层更能感受到蛮力。伤口在子夜中涌出鲜血,又重新凝结。当冰窟和古寺一同消失在浓雾中,我重新返回我时,我终于意识到,我距离法海的开悟十分遥远。

我一次次砸开冰窟,它不再是第一次那么坚固。远方夕晖渐淡,我看到那个矮子和她穿过黑暗的雪路,看着雪花不停飘落,雪花渐渐地飘落在她的身上。我们也曾在雪夜做爱,起初我只是冷,紧抱她,后面就谈论戏剧、意义啥的。终于,她任由了我,说了很多。我把她扑倒,雪地像柔软的床,我们全身发抖,大口喘息,把恐惧塞进对方,不顾一切地融入雪夜。然而,那个矮子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雪路尽头,把所有的贫寒都留给了我。受到寒冷的刺激,我脑袋充血,第一次清醒地面对已成的现实,我疲惫劳顿,萎缩成一片雪花飘进了梦乡,再一次看见白娘子。

我不知道她咋找到我的。她停在冰窟窿旁。天色白烈刺目,我们的身影逆光,成了两块对峙的乌黑剪影。我们并排站着,像两种年代的建筑。我是快要塌光的高炉,她那身料子,把我衬托成违章建筑。我想要借用富拉尔基最冷的雪,把两个倒影冻在一起,谁也没法离开谁。我的目光黏附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风一吹,大衣上飘来洋烟里呛人的胡椒味儿。就在那一秒,厚重的布料底下很反常地抽搐了一下。整个生命的跳动与热量,都集中在那里,贪婪,有力。这让我感到难堪,说来惭愧,我的精液孕育不出湿热肉欲的活物。不,不是胎动该有的怯弱。更像是一截粗壮的软体,在羊水里翻了个身。它贴着子宫壁,向外生生顶出了一个畸形的弧度。

她跳进了江底,透过睫毛上的冰碴,我看着呢子大衣吸饱了水,像褪去的白色蛇皮,拖着她坠入水流中。这是个梦,梦就梦吧,我得救她。我手里只有那把破黑伞,攥着它,像攥着根锈法杖。我使劲往一个地方凿,每一次凿击,骨骼就溢出蛇的鳞片和溺亡者的叹息。直到嫩江敞出洞黑的裂口,黑暗沉重、富足,带着南方特有的贪婪,轻易地收编了她。如果江是人,这块该是肚脐眼。我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向这里。伞尖终于陷了进去,末端有股温厚的韧劲。伞柄变得异常沉重,我险些攥不住它。底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扎进一团不属于富拉尔基的雾。我松开手,脱力感让我跪下。我捞起浮冰,看着黑稠的江水,晕眩感在体内时浓时淡,偶尔听到吱吱响。许久,我才发现手已冻得青紫,嘴唇干燥,只能暂时缩大衣里。

我瘫在冰面上,身下流出摊液体。我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力量,顺着冰眼的倾角,滑向冰窟。 冰水漫过脚时,水面还溢出了些血,腿像枯枝被水折断了,被一种柔软的力量折断了,断裂声在水底荡开,经过冰层的折射,听起来,和凿冰声一样。我抱住了她,这个状态离她很近,很轻松。我体会到了忘我,沉醉于雾霭般的感官。她的气息在我体内叮咚流淌,让我全身又热了起来,雪落声也蓦地沉默下来。冰窟慢慢地变小,鲜血郁积的黑暗合上我的双眼。我不再关注水下的流动。直到黄昏时分,直到远山也被暮色抹去。如果消融是必然,那就落下吧。化成水,埋到富拉尔基的各个角落。我似乎化了很久,全部梦境浮出水面,白娘子也浮出水面,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呢子大衣在冰水中融化,连同她腹部的悸动,一起消失在富拉尔基殷实的黑暗里。她最终还是去了上海。痛苦与幻灭化成雪花,从杉树枝桠间的狭缝穿过,斜落进我的脊背。遥远的一声脆响又响了,一股来自意识深处的力量揭开我的眼皮。富拉尔基在那惨白的冷光中忽然全活了。我看着远方的烟囱歪歪曲曲升上去,红了远方的天穹。简直和童年时看见的童话一模一样。那片红光扭曲、坍塌,贴着冰眼的裂隙,再一次回到了我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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