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为了体现对男孩子的娇爱,会顺着它上面的几个姐姐喊几妮儿,比如一家唯一的男孩儿,上面有三个姐姐,家里人会喊他四妮儿。这个九妮儿上面只有一个姐姐,却被人喊做九妮儿,可见家里人对她的宠爱,甚至溺爱,后来人们更喜欢喊他傻九妮儿。
九妮儿的媳妇儿在娘家排行老三,农村人对已婚女子的称呼是姓氏加上在娘家的排行,最后加一个姐字,所以人们称他张三姐,或者三姐。
九妮儿的父亲去世早,姐姐远嫁黑龙江,家里老娘和九妮儿两口子生活,九妮儿爱喝面条,几乎每天中午都要求做面条吃,做好面条九妮儿自己先盛,他会把面条和菜先盛到自己碗里,直到盛不下为止,如果哪天三姐下地干活回来晚了,锅里可能只剩下面条汤。
九妮儿喝完面条,还喜欢舔碗,像狗一样伸长舌头,头抬一抬一抬上下起伏,把碗舔干净。
九妮儿不喜欢下地干活,除非收割耕种的时候,必须男劳力下地的时候,九妮儿才到地里转转,其他时候,都是裹小脚的老娘和三姐在地里忙活。
九妮儿的儿子出生了,九妮儿用两只胳膊斜斜地圈着儿子在街上抱着玩,抱的孩子极不舒服。
过年前赶大集买年货的时候,三姐带着儿子赶集却没有回来,街头巷尾很快就传开了,九妮儿的媳妇带着儿子跑了。
上世纪80年代,离婚在农村还很少见,妇女对待不幸婚姻的方式就是跑掉失踪,这比离婚要付出的代价大得多,因为这样要远离家乡父母,和自己的父母亲人不能正大光明的见面,甚至不能对自己年老的父母养老送终。
如果用离婚的方式,多半会受到邻居们的议论口舌,甚至轮番相劝,最主要的是,男方肯定不会轻易同意离婚,离婚是件耗时间耗精力,需要勇气又要谋略的事情,相比来讲,跑掉失踪来得更干脆利索。
九妮儿的老娘拖着小脚,跑到他本家哥哥兄弟家里,发动大家去找,本家的哥哥、兄弟、嫂子、弟妹,兵分几路,沿路打听。每得到一处线索,就过去侦查。
大年初一,他们得到信息说,三姐可能在她的某一个亲戚家里,一大队人马并没有因为过年而停歇。因为不知道三姐的亲戚具体是哪一家,本家一个大娘,装作要饭的,在三姐亲戚的村子里观察寻找,到处转悠。
老太太每到一家,就到人家屋里瞅瞅,引来很多质疑,“你这老太太,大年初一怎么还要出来要饭?”,“给你馒头就行啦,为什么还到人家屋子里瞅瞅呢?”后来,老太太装作要饭的去找人这件事,被在城里工作的儿子知道后一顿数落。
就这样,一帮人马,在三姐另外一远房亲戚家,找到了三姐,妇女们谈弹起巧舌,苦苦相劝,三姐也动了恻隐之心,跟着大家伙回了家。
面对风尘仆仆的寻人大部队,九妮儿娘让九妮儿说句感谢的话,憋了半天九妮儿说,“下次再跑了,看哪个龟孙能让你们去找”。
每年的春天2月里,村里人会请来戏班子给关帝庙里的关老爷唱戏,其他村的人都会来看戏,又是农闲季节,人们看不看戏都会出来看热闹。很多人家里还会住上其他庄来看戏的亲戚,那些天热闹非凡,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戏里和看戏上。
九妮儿捞出锅里最后一根面条,吃完再去看戏,晚上发现锅里汤还在,心想,“这娘们儿玩儿心太重,不回来吃饭,正好给老子省粮食。”
随即他热了锅里的面条汤,喝了又去看了夜场,看了一天戏,也是累的够呛,夜场回来倒头就睡,根本没注意家里其他人。老太太光顾着看戏和邻居拉呱,饿了,就在戏场子附近买点东西垫垫,也没有回家吃饭。
第二天九妮儿才发现,三姐和孩子没回来,一起消失的,还有孩子的棉衣棉裤。这次逃跑失踪是做了精心的准备的。有了九妮儿原来那句话,本家的哥嫂弟媳,谁也没有主动提出帮忙去找。
接下来的日子,九妮儿就和他娘一起生活,老太太一天天年老,也不能下地干活,慢慢遭到了九妮儿的嫌弃,动不动就会给老太太一顿呵斥。
一天夜里,九妮儿到他的本家哥哥家,说他老娘喝农药死了,老太太连个棺材都没有,真是一张草席裹着就埋了,也没有任何仪式。连小孩子都对老太太的死提出了质疑,在民不告官不究的农村,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九妮儿终于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以独享一锅面条,喝完可以转着碗,像狗一样伸长舌头把碗舔干净,想下地干活就下地干活,不想干活就到处跑着玩儿,种的粮食够自己吃就行。
本家哥哥看到他干活费劲,拉着架子车太吃力,收割麦子或者耕种的时候,会骑着自家的三轮车给他帮忙。可刚干完九妮儿地里的活,九妮儿还是到处跑着玩儿,也不去给本家哥哥家帮忙。几年下来,哥哥再也无心帮他。
九妮儿几乎没添过新衣服,邻居看他衣服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会送他几件穿过的二手衣服,九妮儿还不要,哪怕冬天穿的非常单薄。
九妮儿潇洒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房屋年久失修,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他也懒得拿盆去接,浇坏了家具,浇湿了衣物和棉衣棉裤,九妮儿干脆在院子里挖个地窖,把小床搬了过去。
大雨终于浇塌了三间堂屋,还有东屋和厨房。
九妮儿得了一场病,病愈后他柱起了拐杖。九妮儿手上常年因为没有洗干净而结的厚厚的痂,手心一个样,手背一个样。
按照农村不成文的习俗,无子女的单身汉,财产由血缘关系最近的兄弟或侄子继承。九妮儿没有什么财产,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宅院。九妮儿没有亲兄弟哥哥,也没有侄子,五服内血缘上离他最近的一个兄弟,早早的就跟他说,“你盖房子不能在堂屋的地方盖,我要在这里盖楼房。”
兄弟整天在倒塌的房屋的位置上,比划着新楼房的位置和设计。九妮儿感受到了对方的咄咄逼人。每见到一个邻居,九妮儿都会开口大哭,“他这是在盼我早点死呀!”, 这个气跑了媳妇,气死了老娘的人,欺负自己人的人,最后也落到了被自己人欺负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