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书

晨雾未散时,我总爱沿着青苔斑驳的石阶往山里去。露水将裤脚洇成深青色,竹叶沙沙地摩挲着彼此,恍若某种古老的暗语。山岚在松针间游走,忽而聚成白练缠绕峰峦,忽而散作碎银坠入溪涧。这般光景看久了,连呼吸都会变得透明,仿佛胸腔里也升起薄雾,将积年的心事都裹进朦胧的晨光里。


春之萌发

山樱初绽那日,我遇见第一只醒来的松鼠。它蹲在断木上啃松果,腮帮子鼓动如小小的风箱,尾巴却始终警觉地支棱着。当花瓣簌簌落在它蓬松的脊背,这小生灵忽然定住了,黑豆般的眼睛倒映着漫山遍野的浅绯色,仿佛整个春天都盛在它的瞳仁里。


溪水开始吟唱解冻的歌谣。冰棱碎裂的脆响惊醒了沉睡的蛙卵,那些透明的小珍珠在浮萍下轻轻颤动,像星星坠落在翡翠盘里。有次我蹲在岸边观察蝌蚪,忽然被水面倒影惊动——原来早开的棠梨花正探着枝桠照镜子,风过时,满树白蝶便扑棱棱飞进云絮中。


夏之炽热

蝉鸣最盛的午后,我在枫杨树下发现蚂蚁的琥珀王国。它们沿着树干排成长队,每只都顶着比身体大两倍的草籽,细足在粗糙的树皮上踩出看不见的驿道。树影婆娑间,忽然坠下一颗青涩的野梨,蚂蚁们顿时散作墨点,又在片刻后重组队形,仿佛那声闷响不过是盛夏乐章里跳脱的音符。


雷雨总爱在黄昏造访。乌云压着竹梢奔涌而来时,整片山林都屏住了呼吸。直到第一道闪电劈开天际,雨珠便争先恐后地撞向大地,在岩石上迸出万千朵透明睡莲。我常躲在废弃的护林屋里,看雨帘中穿梭的蓝背鸫,它的羽翼掠过水雾,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撕开一道钴蓝色的裂缝。


秋之沉淀

板栗落尽的时节,山核桃开始簌簌叩打林间小径。有次我拾起颗带刺的栗壳,发现裂纹里竟嵌着半片蝉蜕,金褐色的空壳轻若无物,却完整保留着最后一次蜕变的姿态。这让我想起石缝里那株野菊,它把根系深深扎进岩壁,每年霜降前都开得不管不顾,仿佛要在凋零前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酿成花蜜。


暮色来得越来越早。某日循着桂香走到山谷,撞见成群的萤火虫正在芦苇荡开星辰博览会。那些提着灯笼的小舞者忽高忽低,光弧交织成流动的银河,连倒映在水面的月亮都被衬得失了颜色。我静立到露水浸透布鞋,直到东方既白,才发现衣襟上停着只疲倦的萤虫,它的尾灯明明灭灭,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冬之蛰伏

初雪降临那夜,山中响起细碎的折裂声。晨起推窗,望见整片竹林弯成雪白的拱廊,每片竹叶都托着蓬松的雪团,仿佛万千白鸽敛翅栖息。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去寻梅,却在断桥边遇见冰封的溪流——气泡凝在琉璃般的冰层里,宛如被施了魔法的珍珠,而游鱼定格在摆尾的刹那,将某个瞬间铸成了永恒。


最冷的黎明时分,我目睹雾凇绽放的全过程。寒潮裹挟着水汽掠过枯枝,所到之处立刻结晶成玉树琼花,仿佛有看不见的神灵在泼洒月光。当朝阳刺破云层,这些冰晶便开始簌簌坠落,叮咚声此起彼伏,恍若天地间正在拆卸一座水晶宫殿。我接住几片坠落的冰花,看它们在掌心融成剔透的泪滴,忽然懂得为何古人说"冬藏"——原来万物都在用冰封的姿态,守护着重新萌发的热望。


山居数载,自然予我最珍贵的馈赠,是重新校准了感知时间的量尺。在这里,光阴不再是被日历切割的碎片,而是松针上缓慢凝结的树脂,是蜘蛛网每日新增的经纬,是年轮里藏着的雨水与旱季。某个春夜,当我躺在厚软的松针上看流萤,忽然觉得心跳应和着远处溪水的节拍,掌纹延展成叶脉的走向,连呼吸都带着草木生长的韵律。或许我们本就是会行走的植物,只是在钢筋水泥中遗忘了扎根大地的本能。


去年深秋收拾行囊准备下山时,山雀衔来一枚红透的南五味子,轻轻放在窗棂上。这酸甜的果实躺在掌心,像团凝固的火焰,又像句欲说还休的挽留。我最终留下了装满松果的藤箱,却带走青苔悄悄攀上衣角的孢子。此刻隔着玻璃幕墙看霓虹如瀑,指尖抚过盆栽里新发的蕨芽,恍惚又听见山风翻动树叶的沙沙声——那是四时替我保存的,永不褪色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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