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梦境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从那些旖旎绮丽的电视剧变成了怀旧复古的老电影,好多尘封在心底多年不冒泡的人和事,纷至沓来,醒来后勾起我悠远绵长的回忆,就像昨晚入梦的那些树。
从我记事起就住在母亲单位的大杂院里,大杂院里有几棵老树,一棵槐树,一棵榆树,两棵梧桐树。之所以说它们老,是因为它们又粗又高,几个小朋友合抱都围不起来。我问过大杂院里的老人,他们也说不清楚这些树的年龄,只知道他们搬来的时候,这些树就已经这样粗这样高了。
从小我就特别喜欢有年代感的东西,所以这几棵老树就成了我的朋友。
那棵槐树长在邻居家屋前,但旁逸斜出,正好方便我爬到矮墙上和它的枝叶嬉戏。每到槐花飘香的季节,喜欢睡懒觉的我不用人叫便会自动起床,踩着墙边的砖头,先爬到炭堆上,再骑到矮墙上,一边眯缝着眼睛享受着晨光的沐浴,一边吸着鼻子贪婪地闻着浓郁的槐花香。
槐花能吃,但我从未尝过,因为大人们说,吃槐花会肿痄腮。我没长过这个病,但是好多同学都得过,脸肿的跟萝卜似的难看不说,还很疼,而且传染性极强。我向来胆小,特别是在打针吃药这种事上。长大后才知道,大人们的话也并不都可信,但早已没了吃槐花的心情。
槐花没吃过,榆钱倒吃过不少。大杂院里的那棵古槐就生长在我出门的小路旁,初春时节,寒中带暖的小风一吹,榆钱也露出那浅绿嫩黄的芽,只要母亲不忙,我便央她去帮我摘榆钱。因为树太高,周围又没有凭借物,我这样的小人伸着竹竿也够不着,只能求助于人。
母亲把自制的钩子绑在竹竿上,她抬头撸,我低头捡,一会儿功夫就满怀。母亲把它们带回去洗干净,洒上些面粉,上锅蒸,不用什么调味品,它自清香扑鼻。小时候我特别挑食,用父亲的话说喂我和喂鸟差不多,但是只要有榆钱饭,我就多少能吃一点。只是吃榆钱的季节实在太短,还没过瘾就没了。
榆钱没有了,但榆树一直在。每每放学路过,我总会抱着它粗壮的枝干,享受一会儿它带给我的踏实感。我最喜欢抚摸它的树皮,斑驳、粗糙、干裂,感觉没有什么水份,偶尔调皮,抠开一点外面的老皮,露出里面白嫩的内里,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说“人要脸,树要皮”了,因为树皮是它的保护层,若没了这层难看的保护,里面的小鲜肉大概是无法挨过岁月的风霜雪雨的。当然,我从不认为树皮难看,认为难看的是别人。
还有两棵梧桐树,一棵略粗,一棵略细,它们比肩而立,常常让我想起那句诗“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最让我惊奇的是它们开的花竟然是紫色的,一株株,一簇簇,煞是好看。在我当时有限的认知里,叶子都是绿色系的,花都是红色系的,蓝色属于天空和大海,而紫色是梦的颜色。
后来有人给我讲了个故事,说有两个仙女路过凡间,看到这儿人杰地灵,便爱上了这里,于是便化身为两棵梧桐树,从此扎根凡间。所以梧桐树是仙女变的,因为是仙女变的,所以花的颜色自然也就与众不同。
我小时候很单纯,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但是这个故事我却怎么也无法相信,不是不相信梧桐树是仙女变的,而是想不明白仙女是怎么相中厕所旁边这块空地的?所以对于这两棵梧桐树,我从来只默默远观,从不敢像拥抱榆树那样亲近它们,更不敢像细嗅槐花那样品味它们。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原先的大杂院早已不复存在,那几棵树也只能被封存在记忆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