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有个口头禅:“我命不好”,说完长叹一口气,开始如数家珍的讲述她从童年开始的“悲惨命运”:妈妈生于五十年代末期的东北六线小镇,自幼丧父,我姥姥带着1子2女,改嫁给因穷困三十多岁仍未娶妻靠务农为生的姥爷,那年母亲才三四岁,是最小的女儿。秋收时她也跟着大人在地里玩耍,忙着干活的姥爷嫌她碍眼,一脚给她踢出去好远。收获后的玉米地里,只剩下光秃矮短的玉米杆,露出锋利的“牙齿”,她的脸上被“牙齿”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姥姥慌忙中把她抱到了卫生站,没有缝针,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脸上这道疤痕伴随着她的童年和少年,陌生人见到她第一面,总是盯着她左颊的疤痕看,按捺不住好奇的人总会问:“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弄的呀?”,妈妈有的时候会详细给人讲述当年,她是在地里玩耍得多么开心、如何被暴躁的后爸嫌弃、如何被划破脸、如何因为没有缝针落下很大的疤痕。妈妈有的时候又会说: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都忘记了。时隔多年未见的朋友,在街上偶然遇到我妈,热情的寒暄之后会补充说:“哎呦,你变化挺大的,要不是你脸上的这个疤,我是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你来的。”
妈妈也有命好的时候。1974年左右,职工退休的工作可由一名子女顶替的政策开始继续落实。初中毕业后在家务农的妈妈从没有想到这个政策会惠及到她:虽然亲姥爷因胃癌早逝,但生前在小镇供销系统是有正式的工作的,似乎也可能符合这个政策。姥姥为了此事托人找关系,一次次去供销社去哭诉她的悲惨命运:吃“皇粮”的丈夫早逝,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走投无路,公家没有支助过一分钱,只能改嫁,如今明明符合接班的政策,却不让她的孩子接班……。供销社的领导实在抗不住天天去“闹事”的姥姥,破例给了一个接班名额,而这一年距离亲姥爷去世已经过去了18年。这个工作,是姥姥又哭又闹硬要来的,也是亲姥爷留给孩子的一份“礼物”,这个班给谁呢?姥姥刚了解政策的时候就暗自思忖姥爷的班是谁来接:大儿子在菜社里面种菜务农,当时已经娶妻,已经和她分家各自过。大女儿已经嫁人,赚钱的还要交给女婿保管,偶尔接济母亲还要看女婿的脸色。只有小女儿(我妈)还未出嫁,在家务农干活,帮衬着家里。思来想去,姥姥决定:这个班儿,还是要给小女儿接。当大儿媳知道了这个接班的决定,气的跑上门来骂婆婆:“你昏了头,瞎了眼,老孙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工作也不给儿子?给女儿,你不知道女儿早晚是人家的,你这样不仁义,我们绝对不会给你养老……。”当时的日子捉襟见肘,姥姥那还顾得上以后谁给她养老,日子能过一天算一天罢了。姥姥和后姥爷婚后生育了一子三女,一直很穷,用我妈妈的话来讲:“天天吃苞米面的大饼子,家里啥都没有,你后姥爷又懒,地里的草长得老高,还躺在家里睡觉。你姥姥一生好强,看不得懒汉的日子,每天都生气,天天骂你后姥爷,你后姥爷被骂急了,就动手打你姥姥,那日子过得……。”妈妈18岁的时候,就顶替了已故姥爷的班,去小镇十几公里外的棉纺织厂做纺织女工,住集体宿舍、吃大锅饭,每个月回家一次探亲。第一个月的工资是18元,她开心的把钱带回了家,悉数交给姥姥,姥姥眉开眼笑,这日子终于有了盼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