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累,累得想睡觉,狂鸣的喇叭非常遥远而不真实,比梦境里的一切还要来得朦胧。后来,前面绿灯亮了,本能地往前开,要去南京路的,后来发觉人在松山机场,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开去的,一切都是机械性的反应。
父母家的日光灯总也开的惨白白的,电视机不肯停,橄榄绿的沙发使人觉得眼皮沉涩,母亲除了永无宁日地叫人吃吃吃之外,好似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表达她的爱。
菜总是丰盛,眼睛总是满的,四周永远有人和声音,餐厅里那张土黄色的地毯是闷热黄昏午睡时醒来的沉,在温水里慢慢溺死的那种闷。
学校是好的,有风没风的日子,都是清朗,大学生的脸就不是那张地毯的样子。吃便当也是好的,简单儿安静,如果不吃,也没有关系,因为母亲的爱和它真是一点也没有关系。
于是,教课之前,去吃一个冰淇淋,它冷,不复杂,一个小小的冰淇淋,也是因为它简单。
世界上的事情,周而复始地轮转着,还有它的一份安然,倦淡的祥和,还有凡是意料的到的安全。
很不忍看到一天到晚生活在四面公寓墙里的家人和手足,尤其是下一代的孩子,星期假日,他们懂得的,能做的,是去挤挤嚷嚷的餐馆,全家人吃一顿饭,然后对自己说:这一个假日,总算有了交代,对自己,也对孩子。
母亲的可爱和固执也在这里,将那无边无涯如海一般的母爱,总是实际的用在食物上叫我们“吃下去”。我们家的天伦之乐,已很明白了,不肯安静的,很闹,而一片大好江山,便无人静观自得了。
(摘抄 三毛《送你一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