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一柄未开刃的钝铜刀,顺着文书房厚重的窗隙硬生生挤了进来。
案头那盏青铜豆灯的灯芯上,暗红炭粒“啪”地崩出一星微弱的火屑,熄灭了
我维持着跽坐的姿态,小腿肚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了,膝盖骨在粗草垫下顶着冰凉的夯土青砖,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会牵动脊梁处被冷汗反复浸透的粗麻单衣。案几右侧,十卷整齐码放的平原津新竹简泛着微青的生涩光泽,而最底下的那一卷,正是我暗中用青铜削刀压下违制断茬的死证。
甬道里重底皮靴与轻快木屐交错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外三步处的粗沙地上骤然停歇。
“啪。”
门帘被一柄包着熟牛皮的马鞭柄粗暴地挑开,晨光与宿露的冷风一同灌入。
“先生走得忒急,这行宫甬道里的沙子全钻进屐齿里了。”
说话的是胡亥
他身上裹着一领玄色窄袖丝帛深衣,衣襟与袖口滚着暗红色的回形卷云纹,腰束三指宽的革带,腰右侧挂着那枚寸许大小的鼻纽白玉私印。他的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青黑,面色带着通宵未眠的虚浮,嘴角却高高吊起,带着一股近乎狂躁的兴奋。
他的左手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黑漆描金圆盒,右手正捏着一枚紫红发亮的大枣丢进嘴里,牙齿干脆地嚼碎了紧实的枣皮与果肉,发出黏腻的汁水声。
赵高紧随其后。
赵高换了一身平整的深青长袍,腰间皇帝信玺的印绶垂在腿侧,双手交叠拢在宽袖之中。他跨过门槛的瞬间,狭长的眼缝在屋内极快地扫了一圈,眼光从黑漆箱紧闭的铜锁,到我身侧摆放的十卷新简,最后落在我低垂的头顶。
“属下文书令史赵婴,拜见公子,拜见中车府令。”我双臂交叠前推,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案沿上。
“起来吧。”胡亥含糊地吐出一句,抬脚踢开案几旁多余的一个蒲团,径直走到主案前跽坐下来。
“啪嗒。”
他将嘴里的硬核吐了出来,粗长的枣核在光滑的黑漆案面上滴溜溜转了半圈,正好撞在我刚码好的第一卷新竹简边缘。
“先生,这文书房又窄又闷,里头的宿墨味呛得人脑仁疼。”
胡亥斜倚在案边,把手里的黑漆圆盒往案心一扣,十余枚饱满油亮的干枣滚散在黑漆几面上,
“若不是先生非要我大清早来练字,我此刻还在暖阁里补觉呢。”
“公子慎言。”赵高走到案侧,神色沉凝如铁,缓缓屈膝在客席跽坐下来。
“天亮之后,李斯便要率随行公卿前往寝殿外‘侍疾’。大局未定,边军未平,公子的字若在诏书上露出破绽,今日走出这沙丘行宫的,就不知道是谁的尸首了。”
胡亥咀嚼红枣的面颊微微一僵,眼神里的轻浮敛去了几分,嘴里嘟囔了一句,
“父皇病重时手颤字歪,我便是随便涂抹几笔,那帮老臣还能瞧出花来不成?”
虽是这般说,胡亥还是探手入怀,从玄色深衣内襟扯出一卷泛黄的缣帛。
两尺见方缣帛被摊开在黑漆案面上,那正是赵地的舆图,是以极细的墨线勾勒的山川城邑图。
我的目光顺着案几边缘向上微抬,瞳孔在触及舆图正中时骤然收紧。
在巨鹿郡与邯郸郡交界的凹陷处,“柏仁”二字上方,被恶狠狠地画上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红圈!
“先生,你瞧瞧我昨夜圈的这块地界。”
胡亥伸手抓起案头一枚干枣抛起又接住,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得意的弧度,
“父皇当年灭赵,赵人负隅顽抗,柏仁城外的枯骨填平了三道壕沟。如今这城中设了隐官作坊,那里关着几千个赵国降奴与刑徒女眷,成日里除了织粗麻布便是替少府烧炭,占着泜水北岸数十里水草丰茂的沃土,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抓起案角一管青竹兔毫笔,用坚硬的笔尾在那个朱砂红圈上用力戳打,发出“笃、笃”的闷响,
“等回了咸阳,我登基后的头一件差事,就是下诏把柏仁这片隐官全给我平了!城里的屋舍尽数拆毁,沿泜水筑起三丈高的木围栏,将赵地的红枣树和酸枣荆棘全移栽进去,养上千头麋鹿野獐,变成我的行猎东苑!先生,你看这主意可好?”
胡亥的声音清脆欢快,像是在炫耀一件新得的玩物。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内瞬间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我不敢露出半点异样的喘息,甚至不敢将视线在那个朱砂红圈上多停留半刻
柏仁隐官。
那是关押我父母族人、埋葬了我整个童年的地狱,更是我堂妹赵菟如今赖以苟活的牢笼。隐官里没有高墙,只有无休无止的劳役与皮鞭。若是改建猎苑,数千名没有任何户籍与土地的刑徒隶妾,唯一下场就是被像牲畜一样套上木枷,日夜兼程驱赶至千里之外的骊山陵,在驱赶下搬运巨石,直到倒毙在荒沟之中。
赵菟才十七岁,她那双手根本扛不住骊山三天的石料。
赵高坐在客席,神情没有半分起伏,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他伸出修长粗粝的手指,将案几上滚落的一枚红枣捏起来,端详着干瘪表皮上的纹路,用那种沙哑低沉的嗓调慢悠悠地开口: “公子要建猎苑,自无不可。”
赵高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眸子,不着痕迹地从胡亥身上挪开,直直扎在我的面颊上,
“不过,柏仁隐官归少府管辖,作坊内所有工奴与隶妾,皆在尚书的工籍簿上有据可查。隐官迁徙或改置,必须由主事文吏逐一清点籍册。若是造册时漏了一人,或是账目对不上,经办的令史要受耐刑,其宗族连坐。”
赵高将那枚红枣在指尖轻轻一碾,干透的果肉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赵婴,你叔父早亡,如今在柏仁隐官的名册里,你还有几个同族?”
屋内的空气骤然冷到了冰点。
赵高是在当着胡亥的面,把刀直接抵在了我的喉管上。
他故意放任胡亥提出拆毁隐官的狂想,再用秦律的条文将赵菟的死活与我系在同一根绳上。他要让我清楚地明白:只要我不听话,胡亥的猎苑一开,赵菟会死;即便猎苑不开,只要他在尚书台的名册上轻轻画上一笔,赵菟同样会因秦律而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带血腥味的冷气,强行压住胸口翻江倒海的窒息感,伏下身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
“回令官,属下…在柏仁唯有一族妹赵菟,名列少府织布下籍。”
“听见了?”
赵高转过头,看向胡亥,嘴角露出一抹极温和的笑意,
“这赵婴,也是柏仁苦寒之地出来的。他通晓小篆字骨,更懂秦法关窍。公子往后要改建猎苑、重造账册,还得倚重他的这管笔呢。”
胡亥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把手里的黑漆木盒往旁边一推,
“只要能把那片破地方腾出来给我放鹰逐鹿,死几个赵奴算什么。先生,赶紧拿笔来吧,这几个字到底怎么写?”
赵高收敛了笑意,转头冷冷扫了我一眼,“赵婴,取简,研墨。”
“诺。”
我膝行半步挪回案侧,将石研石按在陶砚半干的黑墨上,用力旋转研磨,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碾碎我自己的骨头。
我将案头摆放的那卷平原津底稿展平,推到胡亥面前,又小心翼翼地取过昨夜赵高写下的那片样简,立在案几上方。
样简上的字迹森严冰冷,以工整的小篆写着, “朕以始皇帝十七年,纳赵女为夫人,生胡亥,性仁弱,可承大统。今崩,立胡亥为太子,继皇帝位。赵高、李斯辅政。”
胡亥盯着那一行字,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里,终于浮现出一丝野兽般的贪婪与狂热。他伸出有些颤抖的右手,将青竹兔毫笔,在陶砚里狠狠按了按,蘸饱了浓稠的黑墨。
“先写‘立胡亥为太子’这六个字。”
赵高站在胡亥身后,双手按在他单薄的肩头上,身子向下微倾,嘴唇几乎贴在胡亥的耳廓边,低沉的粗哑嗓音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催眠力量,
“公子,起笔要沉,悬腕,中锋行笔,收笔处须顿住。先帝晚年虽病体手颤,但骨架绝不散乱。”
胡亥咬着牙,将一卷崭新的平原津新竹简拉到眼前,右手执笔,重重按在第一根简片上。
笔锋落下,“立”字的第一点写得又肥又圆,像是一坨干结的雀粪。
“不对。”
赵高的大手在胡亥肩头骤然发力,五指如钢钩般收紧,捏得胡亥倒吸了一口冷气,“点要藏锋,下压如悬石。重新写。”
胡亥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手中的笔杆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晃动。第二根简片上的“胡”字的右半边偏旁拉得奇长,生生挤出了竹简边缘。
“重写。”
赵高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冷酷得像刽子手。
胡亥烦躁地将毛笔一摔,四溅的墨汁落在缣帛舆图上,正好糊住了“巨鹿”二字,
“不写了!这字比射覆还难,笔尖在竹简上滑溜溜的,根本吃不住劲!”
“赵婴,你来教。”
赵高头也未抬,冷冷下令。
我跪坐上前,膝盖几乎挨着胡亥的衣摆。这个比我大不了两岁的皇子,虽包在那层华贵的玄色深衣之下,但里子却是一个视万民如草芥的残虐怪物。
我伸出右手,虚虚托住胡亥握笔的右手手腕,将自己的呼吸压得极低,
“公子请放松手腕,小篆之法,力在指节而不在掌心。笔杆垂直,运笔如引车前行,不可疾,亦不可滞。”
我的指尖碰触到胡亥手腕的皮肉,温热,却让我整条手臂的毫毛根根倒竖。
就是这只手,在舆图上画下了毁灭柏仁的朱砂红圈;就是这个人,即将在我和赵高的笔墨操弄下,登上大秦至高无上的帝位,将整个天下拖入无底的深渊。
胡亥任由我托着他的手腕,嘴角咧开一丝冷笑,侧过头盯着我的眼睛:“赵婴,听说你在咸阳文书房里,能把父皇的御笔仿得连李斯都分不出来?”
“属下…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恪守字形规矩而已。”
我不敢与他对视,垂着眼帘,引导着他的笔尖落在第三根竹简上。
笔锋在我的牵引下缓缓游走。“立”字藏锋,横画平直,收笔微顿;紧接着是“胡”字,月字旁收敛,古字部方正;再是“亥”字,
当笔尖划过“亥”字那一弯微曲的弧线时,我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始皇寝殿内的一幕,始皇临终前那一抓,绝不是在写“亥”。
他是要杀了面前这个篡权的奸臣,是要保住他横扫六合的江山!
我的指尖猛地一颤,牵引着胡亥的笔锋在简面上带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顿挫。
“好!这字写得像样!”
胡亥却全然未觉,看着简面上初具形状的六个字,抚掌大笑起来,左手在案上狠狠一拍,震得陶砚里的墨汁溅出几滴黑星,
“先生你看,本公子若是亲自下诏,天下谁人敢不服?!”
赵高站在后方,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狭长的眼缝微微眯起,指尖在小腹的疤痕上缓缓摩挲,
“字形已有七分骨相,但气力仍显浮躁。天亮之前,公子需照此模样,再练足三十卷。”
“还要练三十卷?!”
胡亥顿时垮下脸来,但看着赵高阴沉如铁的面容,终究没敢反驳,只得恨恨地抓起一枚红枣丢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报—”
一声尖细而急促的通传声突然自文书房外的甬道尽头炸响!
善宁挑开门帘的一角,甚至顾不上行全礼,惨白的面孔在晨光中透着一股惊惶,尖声禀报,
“中车府令,左丞相李斯已出中营偏殿,正引着少府令、卫尉诸公往寝殿方向来,说是要依制面奏昨夜平原津急报,行‘晨省侍疾’之礼!”
屋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胡亥握笔的手猛地一抖,一团浓黑的墨汁直接滴在刚写好的简面上,将“太子”二字彻底污成了一团黑烂的泥浆。他有些慌乱地转头看向赵高,
“先生,李斯带人过来了…父皇已经崩了,这侍疾如何应付?!”
赵高面色丝毫不乱,袍袖一卷,单手极其利落地将案几上散落的所有样简、废简与底稿尽数拢入袖中。
“慌什么。”
赵高直起身,整了整深青长袍的交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斯老儿不过是来试探虚实。帷帐重重,药味弥漫,只要有信玺在手,有符节为凭,这行宫里便没人敢掀开那道帘子。”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中杀机凛冽,
“赵婴,把这里的笔墨收拾干净,带上十卷新简与削刀,辰时一刻随我去寝殿外值守。待李斯退下,你便要当着丞相府令史的面,将赐死扶苏、收回蒙恬兵权的诏书正本,一字不差地誊录出来。”
“属下…遵命。”我跪伏在地,沉声应道。
赵高不再看我,伸出一只手搀扶起有些腿软的胡亥,大步迈出文书房。
胡亥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抓起案上那只黑漆圆盒,嘴里嚼着干枣,含糊不清地丢下一句,
“先生,可别忘了回咸阳后,替我把柏仁的猎苑圈下来!”
两人的脚步声在少府卫卒的簇拥下急促远去,渐渐消失在通往正殿的甬道深处。
文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晨光大盛,白惨惨的光线照亮了整间屋子。
我独自一人跪在案旁,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处,方才因用力过度而被指甲生生掐破的四道伤口正在渗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掌纹滑落,滴在黑漆案面上铺展的那幅缣帛舆图上。
鲜血滴落之处,正好砸在“柏仁”城上方那个触目惊心的朱砂红圈内。
暗红的鲜血与猩红的朱砂在粗糙的缣帛纤维里迅速交融、洇散,化作一团狰狞而黏稠的血污,将“柏仁”二字彻底淹没在了一片血光之中。
沙丘的第一个清晨终于来临。
而等待着我的,将是寝殿外,李斯那双洞悉天下公文律令的鹰眼,以及即将压向帝国北疆三十万大军的致命伪诏。
第一章结束了,第二章赵高和李斯的对手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