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遁后来想,如果那日没接过那把剪刀,鹤是不是连回望都不会有。
那是东晋的某个春天,剡县东峆山的雾气还未散尽。有人用竹篓送来一对幼鹤,绒羽未干,像两团灰扑扑的棉球挤作一处。支遁用细竹篾编了窝,日日去溪涧捉小鱼小虾。山中的日子慢,看鹤渐渐长出翎羽,竟成了比清谈更叫人上心的事。
鹤是通人性的。
它们认得支遁的脚步声。每当那袭粗布僧袍拂过竹林小径,两鹤便一前一后奔来,长颈低垂,在他掌心啄食。他盘膝坐在青石上,鹤就偎在膝边,偶尔用喙轻扯他的衣褶,像是在问:今日不去山外讲经么?
他确实很少下山了。以前王廞病中,守门人不敢拦他,说"门外有相貌奇异者"。如今他宁愿守在这雾气缭绕的山坳里,听鹤鸣穿透竹林,一声一声,把山外的钟鼓人声都隔得远了。
变故发生在初夏。
那日清晨,支遁被一阵扑棱声惊醒。推门一看,两只鹤正对着东方展翅,翅尖的飞羽已经丰满,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它们试着腾跃,竹篱内的空地太小,鹤足刚离地便又落下,却不气馁,一遍又一遍。
支遁站在廊下,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想起山外的人如何养鹰——熬其野性,缚其羽翼,使之驯服。他想起有人议论他养马:"和尚家玩什么马?"他那时傲然答:"爱其神骏。"可此刻看着鹤欲飞而不得,他竟要做和俗人一样的事。
"师父,铩其翮吧。"
弟子递来剪刀,不敢看他。山风突然停了,竹篱外一声鹤唳,像问,也像叹。
鹤再不能飞了。
它们依旧踱步,依旧啄食,依旧在他膝边偎依。可每当山风穿过竹林,鹤就会猛然抬头,长颈伸向云气缭绕的山巅。它们试着振翅,断羽处传来沉闷的扑打声,然后——回头望一望自己的翅膀,慢慢垂下头去。
有一次,支遁看见其中一只鹤试图用断羽梳理羽毛。翅尖的残翎勾住了颈侧的绒羽,它偏着头,一遍又一遍地蹭,却怎么也理不顺。那动作徒劳得像一种仪式,做着做着,忽然停住,长久地望向云去的方向。
他蹲下身,看见鹤的眼角有泪痕似的湿迹。他想伸手去抚,鹤却退了一步,那一步很轻,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他忽然懂了——人养鹤,原不是怕鹤飞走,是怕自己落空。剪断翅膀那刀,剪的其实是自己的舍不得。
他许多夜不能寐。
"既有凌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
这句话是在某个雨后清晨突然涌上心头的。他想起年轻时在清谈席上,如何以佛理阐发老庄,说"逍遥"即是"无待"。那时四座称善,如今他才懂——真正的"无待",不是让自己自由,是让所爱的也能自由。
他开始重新喂养那两只鹤。不再是为了留住它们,是为了让它们离开。
放鹤那日,山中有大风。
支遁登上最高的那处断崖,竹杖芒鞋,两鹤跟在身后,已经不复当年的亲昵,却也不再躲闪。他解开最后系在鹤足上的丝绦——那是他昨夜特意系上的,怕它们中途坠落。
"去吧。"
鹤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展翅,这一次,羽翼丰满,风托着它们升入云气。它们绕着山崖盘旋三匝,长唳一声,向东海的方向去了。
支遁站在崖边,看它们越来越小,终于成为两个黑点,融进天边的云层。山风吹动他的僧袍,像要连他也一并托举起来。
山风吹透僧袍时,他想起有人说过:晋人的自由,是推己及物的自由。此刻鹤在云中,他在崖上,中间隔着刚刚放手的重量。
后来有人问他还养不养鹤。
他笑而不答,只牵出那匹爱马,沿着溪涧慢慢走。山外的清谈还在继续,新的人物登场又退场,而东峆山的雾气年年如期,掩盖过所有来过又离开的生灵。
只有那对鹤,偶尔会趁着月色飞回,在竹篱外伫立一夜,天亮前又离去。支遁从不出来相见——他知道它们只是回来看看,并非留下。
这样就好。
(本文故事出自《世说新语·言语第二》,支遁,字道林,东晋高僧,陈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