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心芯之火·第五章 归去来（5）
他正在S事业部的办公室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四百九十八项专利的复印件，他留给了星辰集团的知识产权部门；那本翻到快散架的《半导体器件物理》，他放进了公文包；那支用了多年的红笔，他插进了胸口的笔袋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十纳米工艺的参数和良率目标，最上面一行是他三个月前写的“10nm→3%✓”，下面依次是“11%”、“19%”、“31%”，最后一个数字是“47%”。
四十七。
还差三个点到五十。
梁衡之拿起红笔，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剩下的三点，交给你们了。”
然后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经过无尘室，经过食堂，经过前台，经过那扇铁门。金保安在保安亭里坐着，看到他出来，站了起来，行了标准的敬礼。
“梁博士，辛苦了。”
梁衡之停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烟，放在保安亭的窗台上。
“金师傅，辛苦了。”
金保安看着那包烟，眼眶忽然红了。他从窗台上拿起那包烟，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梁衡之转过身，走进停车场。那里有一辆车在等他——不是奥迪，是一辆很旧的现代索纳塔，开车的是崔民浩。
崔民浩没有下车，只是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冻的。
“梁博士，我送您去机场。”
梁衡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到了最大，座椅加热也开着，像是有人提前准备了很久。
车驶出华城园区的大门，拐上大路，朝着仁川机场的方向开去。梁衡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无数个念头——十纳米的最后三个点应该怎么爬升，28纳米的良率问题可能出在哪个环节，14纳米的研发路径该怎么规划，7纳米的先导研究什么时候启动。
但他没有说出来。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仁川机场。崔民浩把车停在出发层，熄了火，但没有解开安全带。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梁博士，”他最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您在华夏芯，还需要人吗？”
梁衡之正在解安全带，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崔民浩转过身来，看着梁衡之，眼睛里有一种梁衡之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不是崇拜，不是感激，不是挽留，而是一种决绝的、不计后果的、愿意为了某种信念付出一切的坚定，“您如果要带人去中国，我愿意去。”
梁衡之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妻子呢？你孩子呢？”
“她们跟我一起。”
“你知道华夏芯给你的工资，可能不到星辰集团的十分之一吗？”
“知道。”
“你知道去了之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吗？”
“知道。”
“那你还去？”
崔民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但在那苦涩的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发光。
“梁博士，您教过我一句话——‘一个工程师，一辈子能参与一次改变世界的事情，就值了。’您去华夏芯要做的事情，就是那种事情。我不想错过。”
梁衡之沉默了很久。车里的暖气吹着，热风打在脸上，干巴巴的，像沙漠里的风。
“等我安顿好了，我给你打电话。”他最终说，然后推开车门，拎着公文包，走进了航站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