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春,天地润了。
冰消雪融,小河开始唱歌。草树发芽,柳浪莺啼,空气中虫鸣唧唧。天空里的云层开始散开,露出蓝色天幕。阳光也有了温度。
农人早起,开始忙各种农活。
这天早晨,父亲第一个起床开门,忽然喊道:“燕子进屋了!”儿子赶紧翻身起床,看见的确有一对燕子在屋门前飞来飞去,不时进到堂屋里侦察。它们是想找一个做窝的地方。儿子听说过,燕子进屋做窝,是要选择一户善良的人家,才有安全感。燕子进屋,它是凭什么知道这户人家善良不善良呢?不得而知。但万物是有灵性的,也许是真的吧。
之前,儿子跟着父母去赶场。场在坝上,地势低,气温比山上高,春天比山上来得早,所以燕子也来得比山上早,并且非常多。两边街沿的屋檐下,有许多的燕子窝。大量的燕子在空中穿梭。忙忙碌碌来往于天空和屋檐下。或衔泥垒巢,或觅食回家喂小燕子。小燕子就在屋檐下的巢里。巢是用泥垒起来的。儿子已经学过《群鸟学艺》的课文,知道燕子的巢是群鸟中做得最好的。它们从南方归来,第一件事是寻找去年的巢。如果去年的巢还完好无损,它们就修修补补将就住,然后生儿育女。如果去年的巢不能住了,燕子夫妻就重新筑巢,或换一个地方筑。最重要的是,燕子夫妻一直搭伴,成双成对。谁见过单飞的燕子?它们的恩爱给人类做出了榜样。儿子边走边看那些燕儿。它们箭一样掠过自己的头顶,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停在它们的巢上,伸出嘴,嘴里叼着一只小虫子。巢里的小燕子躁动起来,纷纷伸长脖子,张开小嘴,欲接住大燕子口中的食物。但燕子爸妈一次只能喂其中的一只。为了喂饱所有的小燕子,所以它们不停地穿梭忙碌于天空和家之间。所以燕子和蜜蜂一样,成了勤劳的象征。
本村也有燕子,但是比街上少得多。也只集中在地势较矮的几户人家里。儿子同样怀着羡慕!
今儿见燕子进了自家的屋,心里好激动,巴不得它们留下做窝,住在自家屋里。那样早晚都能看见它们。看它们活泼灵动的身子进出自己的家,仿佛多了一对儿伙伴。因此,他巴巴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两只燕子。后来终于看见它们停留在堂屋正中的一根楼椽上,开始衔泥垒巢了。儿子欢呼雀跃起来。
父亲提出建议,在燕子做窝的地方钉一排竹签,然后用竹篾给编出一个小平台,便于燕子搭窝。因为别家都是那样做的。
儿子立即表示赞成。
父亲也立刻行动起来,一个早晨就给燕子编成了一个竹篾小平台。燕子也立即开始在上面垒巢。
接下来儿子专门观察燕子垒巢。儿子看见燕子飞到家附近的一个泥塘里取土。那个泥塘是一个瓦厂遗弃的。瓦厂刚刚搬走。在“集体”的年代,那个瓦厂存在了很多年。生产队所有的房屋上的瓦都出自那个瓦厂。那时候没有砖,所有人家的房子都是木排列的,或是土墙。土墙房子上面有的苫草,有的盖瓦。木排列就全部盖的瓦。瓦的用量比较大,所以瓦厂能够存在很多年。瓦厂是集体所有的,所以瓦匠也是拿公分的。瓦匠一个人,忙不过来时,生产队要派人帮忙。比如上山砍窑柴,素瓦装窑,烧窑,出窑。砍窑柴,装窑,出窑,都是全生产队出动。每家每户完成多少捆窑柴,算工分的。装窑出窑是七手八脚一起上。烧窑只派一个或两个人去帮忙,三四个昼夜即大功告成。平常社员们上山干农活,瓦匠一个人在瓦厂的草棚里做瓦。瓦匠是外地人,他老婆常年不在,只偶尔带着孩子来住几天。儿子常和其他小伙伴去瓦厂里玩。看瓦匠做瓦。
瓦匠把瓦厂旁边的一块水田放干,把泥土挖松,把里面的草根和石子等杂物清理干净,然后牵来生产队的一头牛,用一张围腰把牛的眼睛蒙住,牵着它在稀泥里转圈。把土踩得稀茸。过程中如果哪一块干了,还要用瓢舀水添加。最后用泥弓的钢丝弦把稀茸的泥土割成一块一块的,搬到草棚里去堆成一座小山,用塑料薄膜盖上。之后搬出瓦桶开始做瓦。那瓦桶就象一个蒸饭用的甑子,但是是倒着的,水桶大小。只是没有甑箅子和甑盖子,两头空的。构成瓦桶的木板不是固定的,是用线绳串联在一起的。可以收放自如。撑开来固定,围上一层瓦衣布,喷湿,再把一块稀茸的泥土糊在上面,用一块铁片的弧形“泥掌”反复擀压,擀的过程中不断转动瓦桶,使其厚薄均匀。再切去多余的边角,等距离划出三条竖着的切口(没划穿),拿去安放在平整的地上,那地上早就撒上一层碳灰。放上去后,机关一收,瓦桶卷裹收拢,一个圆桶状的瓦坯就立在了地上。同样的瓦坯瓦匠一天要做出好多,一排排地立在地上,让它们自然晾干。干到一定程度,用手握住一压,一个筒状的瓦坯就沿着先前划的切口裂成三片同样大小的素瓦。所谓素瓦就是还没有经过烧制的土瓦。然后码放整齐,腾出场地,瓦匠继续做瓦。等到素瓦干硬了成了白色,积累到一定数量,告知生产队长。队长就安排时间,派来大量社员,一起搬去装窑。所谓装窑,就是整齐地码放在土窑里,中间留出缝隙,确保窑火能到达每一个角落,把瓦烧透。
装好窑后,还要在上面用泥土垒一个环形的水潭,装上水,用以调节窑内的温度。
然后从窑下点火。火越来越大,填满了窑内的每一处角落。好的烧窑师傅能够控制好火的大小和走向。开始是文火烧,以免瓦受热不均产生变形甚至开裂。待窑里均匀受热后逐渐加大火势。最后三天不能闪了火,瓦匠师傅带头,与另一个生产队派去的人日夜不停添柴加火。那时候都是用的木柴,甚至竹丫子,需二个人手脚不停地往里塞柴火,不是一般人干得下来的。熊熊大火照亮山湾的夜空。儿子和小伙伴们的童年被大火照亮着。
后来生产下到户了,瓦厂不办了。瓦匠师傅回老家去了。回家之前把瓦衣布送到近邻家中,说是给小孩子缝衣服穿很好,被土深度浸润过的布,小孩子穿了身体皮实,少得病。
搬不走的瓦窑和草棚摆在那儿。草棚旁边还有一口取土后留下的泥塘。多年不长草,汪着一潭水。水边尽是软糯的泥巴,且是缺肥份的纯粹的泥巴。燕子就到那里衔泥垒巢。儿子看见它们扇动着翅膀,嘴里发出叽叽的叫声,频繁地往返于泥塘和自家堂屋之间。心情也跟着欢欣雀跃。观察燕子做窝成了他的日常功课。
第一天燕巢就垒了一寸高。天黑了,燕子也歇息了。两只燕子肩并肩蹲在巢里,矮墙似的燕巢刚好齐它们胸。它们开始还在唧唧唧地呢喃着,好象在说着闲话,说这一天干活的甘苦,但都很满足的样子,似乎也在憧憬着往后累并幸福的日子。它们也许也在说着,感谢这家人,看来我们眼光不错,没选错地方。看,他们还给我们钉了个竹篾的平台!不一会儿,它们就乖乖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父亲打开门,两只燕子就飞出去了。又是一个好天气。两只燕子又到泥塘里衔泥垒巢。中午也不休息,就干到了天黑。这天,它们的巢垒得有两寸高了。两只燕子蹲在里面歇息,只露出两颗头来。儿子憧憬着,几天之后,燕子筑巢完工,里面还絮上一层细草、毛发之类,燕子住在里面又舒适又暖和。再过一些日子,它们生出了燕宝宝,象一家人一样和和美美生活在一起,与主人不止是邻居,且是家中的又一个家。儿子想想就觉得有些奇妙。再说,成全燕子的一季生活,本身也是一种幸福。儿子心理上觉得燕子和自己是一家了。
虽然有时候他也想到一个问题,随着开春农活增多,大人会整天到坡上去干活,他自己也要上学读书,家中的房门是要锁起来的,那时候燕子怎么出入呢?实际上,两只燕子就是选错了地方。这家人为了自己的生活不会去顾及燕子的方便与否。但儿子管不了那么多,只要现在能与燕子共处就满足。他也没有预料到,不知道想象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他总觉得那是很久的事。
事实上,现实的寒流比臆想来得更快。
这天晚上,儿子要做作业,又被父母要求帮忙抹玉米。玉米籽从玉米芯上抹下来,经过石磨磨成玉米面,第二天和在猪食里给猪吃。父母比较忙,就严厉地要求儿子帮忙。儿子因为两头顾不好挨了一顿打。又被要求不准哭。于是和父母赌着一口气做作业。父亲去推磨。完了把磨槽里的玉米面扫进撮箕里,又从撮箕倒进口袋里。这时候父亲正站在燕巢下面,低矮的房子楼椽也很低。父亲怎么也倒不干净撮箕里的面粉,于是就用手猛拍。他是一点也不愿意浪费的人。猛拍撮箕的声音很大,砰!砰!砰!离得近听起来耳膜都要震破似的。突然有只燕子吓得掉下来了!屋里点着煤油灯,不很明亮。鸟类在晚间本来视力就不好,那只燕子只好瞎飞瞎撞。家里的猫奋力去抓。父母木木地反应不过来,只怔怔地望着。只说,哦,盐老鼠(蝙蝠)飞进来了,就任猫去捉。儿子倒是一瞬间就知道是燕子掉下来了,但眼泪珠还挂在他脸上,他不好意思说话。一家人就看着燕子不停地飞,不停地撞墙,不停地掉在地上。但随即拼命飞起。因为猫在不停地去扑。没人说一句话。最后猫得手了,衔着燕子“呜呜”叫着飞快地跑走了。父亲如释重负似的,替猫高兴。只有儿子低低地说了一句:“是燕子。”父亲恍然大悟发出一声:“哦——豁!”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父亲又一早打开房门,剩下的那只燕子箭一样飞出去了。以后再没有来过。燕子终究没有慧眼识人的本领,没有选择到一户好人家,落得个家破“燕”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