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两条腿一样长；坐着，右膝盖前移与左膝盖不在同一水平线，将两腿水平放置，右腿长一点，大约两公分。
坐着，依然需要耗费一些内力去维持身体的平衡，没有别人那么悠然舒适，时间久了很累，这种感觉伴随她很多年早已没有疑惑无需探究，只是此刻，这种感觉让她愤怒，不，不是感觉，是一种新的意识，是这两年才有的意识，每当这种意识来临，她都无比愤怒，因为她知道了，她的这种不适——坐着难受——来自于五十多年前的一次事故。
2016年冬天，她从手机上看到一条信息，小时候摔坏了尾骨，如果创伤畸形愈合尾骨偏向右侧，那么时间久了，颈椎就会偏向左侧，因为身体会为了维持平衡而调整，以致脊柱发生程度不同的侧弯，就在那个时刻，她想起了曾经把她从树上抛下来的人，她愤怒。
2017年的夏天，她用手机自拍，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腿一条长一条短。突如其来的惊骇再次唤醒她的记忆，她顾不上悲哀，从床上一跃而起，赤脚站在地上反复比对，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她又跑到床上用手机照相，坐着将双腿平放在床上，可无论怎么照，照片都清晰地显示右腿长一些，千真万确，毋容置疑，她被人残害，竟有如此大的后遗症，她的心在颤抖，在滴血，化作泪水默默流出。
其实，她早就是这样的，只是她不知道。当真相突然摆在眼前，当她明白这残酷的现实永远也无法改变时，悲愤之情油然而生，溢满心底，深沉的往事翻涌而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影也随之浮出水面，那小女孩，那永远也不会哭泣的小女孩，拖着沉重的右腿，一瘸一瘸连蹦带跳地在路上行走，她看见了，那样真切，那样生动楚楚可怜，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为那个小女孩哭泣，多好的小女孩啊，聪明沉静，灵巧活泼，天真无邪，无忧无虑。
她记得，小女孩有一件纯绿色的衣服，她想起了小女孩穿着那件衣服的样子：皎洁月亮似的面容，映衬着深绿色的衣服，散发出幽静的光，纯净，迷人，高贵。她至今仍喜欢深绿色的衣服，
奇怪，她怎么会看见自己五岁时的面容，那时的孩子很少照镜子，她看见的应该是她二十岁左右的样子，而且二十多岁时有人说她的脸像白月亮。通感，一定是通感，不同的感觉可以相通，不同时期的感觉也能互融，多么神奇，二十岁的面容嫁接在五岁的身体上，竟一点也不违和。
她还记得小女孩有一件白底蓝花褂子，像蓝天白云一样明丽飘逸，小女孩常常穿着它在夏季风的漩涡里起舞欢笑，像一只翩飞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