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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来花开
第一回 初入职场
深圳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末,木棉花已经开了满城,硕大的红花缀在无叶的枝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秦黛汐拖着行李箱从罗湖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烈,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住额前的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陌生的湿热,混着汽车尾气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植物气息。
这就是深圳。
她站在车站广场上,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拖着行李箱的、拎着公文包的、抱着孩子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二十三岁的姑娘,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还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透着初来乍者的好奇与紧张。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到了吗?”
她回了个“到了”,又补了个笑脸表情。其实她想说,这里好热,人好多,我有点慌。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妈妈会担心。她从小就知道,报喜不报忧是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修养。
从火车站到公司安排的公寓,要转两趟地铁。秦黛汐拖着行李箱在地铁站里穿行,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指示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一个中年阿姨从旁边经过,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靓女,要去边度啊?”
“后海。”她报了站名。
阿姨指了指左边:“往那边走,坐十一号线,三个站。”
她道了谢,拖着箱子往那个方向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嘈杂的地铁站里几乎听不见。但她觉得那声音很大,大得像是在宣告什么——她来了,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未知的人生。
公寓是公司统一租的,给应届毕业生住。两室一厅,她和另一个女孩合租。到的时候室友不在,门上贴了张便利贴:“黛汐你好,我叫林晚,住左边那间,冰箱里有水果,随便吃。欢迎来深圳!”字迹圆圆的很可爱,末尾画了个笑脸。
秦黛汐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简单单。推开窗,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远处高楼的轮廓。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了,是公司HR发来的入职通知:“秦黛汐同学,请于3月1日上午9:00到公司总部22楼报到,届时请携带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原件及复印件……”
明天就是3月1日。
她突然有些紧张。虽然在大学里成绩不错,实习时也被领导夸过,但真正要入职一家跨国公司,还是第一次。她学的就是人力资源管理,从大二开始就瞄准了这家公司——它是行业内的标杆,每年校招的名额少得可怜,她能拿到offer,不知道打败了多少竞争者。
可是现在,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行。
她想起面试那天的事。
那是去年十一月,北京已经入冬,她穿着从学姐那里借来的西装外套,在酒店大厅等了整整两个小时。身边坐着的都是名校研究生,有人在看英文资料,有人在低声背诵自我介绍,每个人的表情都沉着而笃定。
她是为数不多的本科生。
轮到她的时候,腿已经有点发软了。她深呼吸三次,推门进去。面试官一共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坐在长桌对面,表情都很严肃。中间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很沉静,像一潭深水。
那就是唐一诺。当然,当时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人力资源部的高管。
面试的问题不算难,但很细。问了她对人力资源的理解、对行业趋势的看法、在校期间做过的项目。她一一回答,声音还算平稳,但手藏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轮到唐一诺提问的时候,他翻了翻她的简历,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看得很深,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更像是——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的简历上写,你大二暑假去贵州支教过两个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是的。”
“为什么想去支教?”
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很多次,在面试前也准备好了标准答案——什么“奉献爱心”“回报社会”之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她忽然不想说那些套话了。
沉默了几秒,她说:“因为我小时候也是在农村长大的,我知道那些孩子最缺的不是书本,是有人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唐一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又补充了一句:“支教那两个月,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走了以后,孩子们会更失落。因为他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却够不着。所以我觉得,支教不是长久之计,真正的帮助应该是改变教育资源分配的结构性问题。”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尖锐了,也太不像是面试该说的话。
旁边的女面试官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唐一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很好。”他说。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评价。
但走出面试间的时候,秦黛汐知道自己会被录取。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那个叫唐一诺的男人,认可了她。
果然,一周后offer就来了。
回过神来,秦黛汐发现自己还在窗前站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条入职通知。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到桌上,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书在书桌上码齐。她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奶奶临行前塞给她的两千块钱,崭新的红色钞票,叠得整整齐齐。信封上奶奶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黛汐,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奶奶今年七十二了,一个人在老家,腿脚不好,却舍不得来城里住。这次她来深圳,奶奶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挥手,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她擦了擦眼睛,把信封收进抽屉最里面。
晚上室友林晚回来了,是个圆圆脸的姑娘,比她大一岁,也是今年的应届生,在运营部。林晚很热情,拉着她去楼下的湘菜馆吃饭,一边吃一边问东问西。
“你是哪个学校的?”
“北大的。”
“哇!”林晚瞪大眼睛,“北大的来我们公司?太厉害了!”
秦黛汐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其实她能来这家公司,不完全是因为学校好,更多的可能是运气——面试那天遇到了一群愿意给本科生机会的人。
“你呢?”她问。
“我啊,普通一本,面试了四轮才进来的,差点被刷掉。”林晚夹了一块剁椒鱼头,吃得满嘴油光,“不过运气好,最后还是过了。对了,你知道我们部门的总监是谁吗?”
秦黛汐摇头。
“唐一诺,唐总。”林晚压低声音,“圈子里很有名的,做人力资源做了二十多年,三十六岁就升到高管了。据说他特别厉害,看人特别准,他面试过的人,七八成最后都成了公司骨干。”
唐一诺。
秦黛汐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面试那天,她没记住任何人的名字,但这个人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多大年纪了?”她问。
“四十多吧,好像一直单身。”林晚眨了眨眼,“怎么样,有兴趣?”
秦黛汐被她逗笑了:“我就是问问。”
“我开玩笑的。”林晚哈哈笑起来,“不过说真的,唐总这个人挺传奇的。我听前辈说,他三十六岁那年本来要被调去总部,但他拒绝了,理由是‘深圳这边还有没做完的事’。后来他就一直留在深圳,直到去年才被调去新加坡。”
“他在新加坡?”
“嗯,年初刚调的,现在负责海外市场的人力资源。所以你明天报到应该见不到他。”林晚想了想,“不过他好像偶尔会回来,毕竟国内这边他还是有 oversight 的。”
秦黛汐点点头,说了句“哦”,就没再问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微小的声音在说:真可惜。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小区的路慢慢走回去。三月初的深圳已经很暖了,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漉漉的潮气,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干燥凛冽。路边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缀在枝头,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你喜欢深圳吗?”林晚忽然问。
“刚来,还不知道。”秦黛汐老实回答。
“我来了一个月了,已经开始喜欢了。”林晚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这里的人都很年轻,到处都是希望。你不觉得吗?”
秦黛汐抬起头,也看星星。深圳的星星不多,被城市的灯光遮掩了大半,但零零散散几颗,反而显得格外亮。
“嗯。”她说,“好像是有希望的。”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她翻来覆去地看公司官网,看人力资源部的组织架构,看每一个人的照片和简介。
唐一诺的照片在最后一页。
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头微微偏向一边,表情是那种不刻意的温和。不像有些高管照片那样用力端着,他看起来更像是随手一拍,自然得很。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枕边。
明天要入职了,她想,得早点睡。
但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面试那天的场景,而是他说的那句话——
“很好。”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像一粒石子投进湖面,在她心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要想太多了,秦黛汐。
明天要好好工作。
明天是新的一天。
她就这么蒙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窗外有风吹过,木棉花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那是深圳的第一个夜晚。她还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夜晚会承载她往后很多年的欢笑和眼泪;她更不知道,那个只在面试时说了一句话的男人,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此刻,她只是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梦,梦里有人在笑,声音很淡,很好听。
梦里没有脸,只有一双沉静的眼睛。
像一潭深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