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麻辣烫,崩掉我二十年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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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这个年纪,已经当不了多少人的大哥了。

叫叔都是有礼貌的,严格来说,我得是大多数人的伯伯。

当然,我也确实还有同龄人。不过他们不会叫我哥,比我小的也不会叫我一声哥。

只称呼我“老刘”。

没好气的“老刘”。

能怎么办,这个年纪,混成这个屌样,一声老刘算给足面子了。

我老婆还叫我“你他娘的”呢。

不仅是“你他娘的”,有时叫起我来,“你他娘的”后边还跟着一堆形容词。

这就是二十年夫妻结下的果。不是无论顺境逆境都永远支持对方,而是无论顺境逆境,只要蹉跎了二十年,就只剩下厌恶对方。

即使是顺境,也厌恶对方。二十年时间,再顺的日子都硬得过得不顺。

这话我讲大了,但对不起,我有这个资格。

我老婆就是这样,她怕把日子过好。好好的日子,她也必须找出其中的不好。

和我老婆待着,好日子永远都是坏日子。晴天她说晒,雨天又嫌潮。

年轻时,我也挣钱,不说多吧,能在郊区边上买套房。

这话我说得难听,要往好听了说,我这是市区边。

但我老婆说这是野外。

我们在家吃的饭,叫作野餐。

“野餐还得我自己一人吃,你自己都看不起这个家。”我老婆说。

我在外面工作的时候,活得像个野人,或者干脆说是野狗,一条没人罩着的野狗。被人呼来唤去,只为路过的人给两根骨头。

辛辛苦苦把这两根骨头带回家,家里的那位,说我还在野外。

这下我连做野狗的动力都没有了。

反正我这辈子都困在这野外了,出都出不去,还在外跑什么?

和我老婆结婚十年后,我躺了。

说是躺,也算好话。活我也做,但是爱做不做。

坏话我老婆也依然在说,说真的,她爱说不说。

反正这顺境逆境都一个样,我就爱躺着。

日子是没什么好日子,但我也没累着。

我老婆要和我离婚。一同领的证摔在我脸上,让我一起去办个新的。

“可以,但现在是半夜,得明天赶早。”

“你他娘的!这破日子,我过够了!”

“巧了,不过我比你早些,十年前我就过够了。”

第二天我是起了大早,但我老婆起不来。

她在被窝里说,要熬我,熬得我生不如死。

我才不在意。和她在一起,向来就是个死字。

恰巧我又还活着,早应了她的话了。

不过如今我不在意生,也不在意死。

都和她住一窝了,死不算什么,生更不算什么。

经此一遭,倒还有新的幸运。我老婆要和我分床,分房间。

人不到岁数,哪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好运是在什么年龄段呢?

五十的我,在野外获得自由了。

我在床上想翻身翻身,在房间里想开窗开窗。

每一夜都睡得顺畅,不会莫名在睡梦里挨上一脚。

每一夜,而先前的每一夜,我都会挨上至少一脚。

房间里有前所未有的香甜气息。我老婆总说房间是臭的,因为我就是臭的。如此看来,是她的鼻子臭。

她闻不出香味,过不了一点好日子。

每晚我都开心地在床上玩手机,刷视频,想玩多久是多久。

那天,又是一个开心的夜晚,我琢磨起微信上“附近的人”。

这功能早有耳闻。如今似乎都是过时的东西。

我年轻时爱赶潮流,自结婚后,我就再也没年轻过了。

如今我虽未离婚,但深夜独自在床上点开软件,似乎又年轻了一回。想想这功能其中真真的功能,似乎自己都有了一丝丝反应。

我许久没有过反应了,为了抓住这一丝丝的反应,我开始拼命地畅想,想让反应来得更猛烈些。

直到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我才吓了一跳。也是心脏不行,自己跳起来提醒了我,早已半百的年纪,别因为一个畅想,就把命丢了。

我缓了缓,静了静心。点进了“附近的人”。

卖酒的,卖保险的,卖保健品的。

唯独没有卖的。

我大失所望。比老婆没能早起和我一同去领结婚证更加失望。

也罢了,本来我也没那心思,只是深夜,又是心血来潮,或是心脏直跳,或说是为了抓住久违的一点点反应,因为畅想罢了。

我没那心思,也没那能力。

再说,我正直。无论顺境逆境,城市还是野外,我做不到钟爱一生,忠诚二字还是做得到的。

手指在屏幕上划上四下,正要退出的时候,一条消息来了。

“大晚上的开这东西,不是好人。”

又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个大脸白熊在偷笑。

“不小心点的。”我回。

回完才意识到这条才是不小心发的。本来我就是正直地进来的,何必和一个陌生人撒谎,微信无非一排的按钮,如何不小心才能进来?这陌生人在这多久,会不会发现自己进来已经划上了四个手指?若加上翻开他人资料,得再加上四个手指,无论如何不是一句不小心就能掩盖的。

陌生人也回了:“吹牛。”

又是那个大脸白熊在偷笑。

本来被人发现了,应该不好意思。但这次被发现了,我反而乐了。

再想,大半夜的,独自躺在床上,不就为了乐吗?

再想,我又不为了什么,有什么好慌张的。我正直。

我回陌生人:“随便看看,看看有没有卖东西的。”

我本想只说“卖的。”想和一个陌生人开个玩笑。但又不知道这陌生人是谁,这玩笑开不开得起,只得加上“东西”二字。

加上,又后悔了。我不是来找乐子的嘛,何必活得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没有乐子。我小心翼翼了二十年,如履薄冰,只有冰渣,没有乐子。

陌生人:“这年头,哪还有人在这卖?看来你年纪不小,跟不上时代了哇?”

这回是大脸白熊大笑的表情。

即使写的是“卖东西”,这陌生人依然把这“东西”二字去了。我白忙活。

且不说白忙活,岁数都因这遭被这人猜得一干二净。

我点开了自己的头像。这头像是十年前刚办微信时就用的。图片是带着儿子爬黄山,老婆给我拍的。

当时一直给我老婆儿子拍,或只给我老婆拍。而老婆只拍我儿子。

临了要下山,我才让我老婆给我也拍一张。只此一张,她说了不少废话。

我想与山合张影,且是背影。如此有爬山的感觉。

我老婆拍的,照片只能见山,不见我人。我人也能见,但图片里细数七八个人,我不显眼,和路人一致,等同于消失。

那时的我虽不算年轻,但还没显老。至少心不老,人没躺,还愿做野狗的岁月。从背影,看不出岁数。

再说,这么多人,也分不清哪个是我。

如此看来,不是照片的问题,是我的话让这陌生人猜对了我的岁数。

也或许是我的举动,大半夜打开“附近的人”这事。按说不应该,这功能的按键就在这,难不成年轻人的微信把这功能去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被这陌生人牵着鼻子走了!我只说“卖东西”,她却把“东西”两个字给去了。说出了我一开始的想法,但她又不是神仙,哪知道我一开始的想法?她也是猜,绝对是猜。

反倒是我,半百的人,对方一个猜,自己就应了,还在自己的头像里找原因。

我回陌生人:“哪跟不上时代?我才四十多。”

刚要发送,连忙又把“才”字去了。又琢磨几遍,逐字删除,改成:

“哪跟不上时代?四十已经老了吗”

这话如何地看,都显得年轻。这也是我能说出来最年轻的话了。再往下说,有些没脸。如此又检查一遍,发过去了。

这下我才有空隙看看这陌生人的头像。头像从外看小图,是一堆杂乱的粉,点进去看大图,才看清这粉色的中间,又以亮色的粉勾出了一只兔子。再看资料,个性签名是“美女不拽,等着被甩。”

如此,无论是不是美女,一定是个女的。拽的女的,应该指的是我老婆。但这话连起一读,不能是我老婆。

当然也不可能是我老婆。我老婆的头像是她和我儿子的合照,大头像,在黄山我给拍的。

我老婆从不说自己拽,只说自己可怜,似乎自己娇滴滴的,是在世间受苦的仙女。

而这陌生人说自己拽,却让人联想不到拽。只想出一个热情的女孩,咧着大嘴的善良女孩。

不是我臆想,若不善良,怎么会把甩的资格让给别人。

真拽的人,只会把结婚证摔在别人脸上。

这陌生人的长相在我脑子里越想越开。平时刷视频看见的美女,此刻一张张地安在了她的脸上,脸挑完了,又是身材。身材挑完,又是衣服风格,说话腔调。

我未能在脑子里给她挑完,她给我来了新的信息,一个大脸疑惑的白熊。

“四十当然老啦。”

02

拽拽的陌生人叫小赵,其它的信息未向我透露多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叫她。

叫“小赵”?有些陌生。叫“小妹”?又不好意思。

好在微信里聊天不必用称呼,直接聊就行。

用称呼的都因为不熟。熟人,聊天前何必还要用文字先称呼一声?

但她每次开头,都喊我一声“大哥”。

“大哥,在干嘛?”

“大哥,外面晒死了今天。”

条条都是语音。每听一次,心里乐上一次。这违背了我对微信聊天关于称呼的总结,但我爱听,她叫我一声,我自己打我自己两拳都行。

她的声音很年轻。说年轻也不对,什么声音能说年轻?细想下来,是生命力。

说什么都兴高采烈,即使是令她生气,让她吐槽的事;即使是她也骂着脏话。

即使是我早听惯了的“他娘的”,在她的声音里,依然兴高采烈。

我觉得这就是生命力,这就是听着年轻。

但我又害怕。

害怕是自己太老了,才觉得对方年轻。

年轻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老了。

小赵从未和我聊过她的年纪。我也从没问过。

害怕知道。

有多怕呢?自始至终,我没看过她的朋友圈。

从她加我好友的那一刻,我就把她朋友圈屏蔽了。

我怕我不正直,我怕她年轻。

即使在我的想象中,给她贴的无数脸庞里,都是年纪小的。

但我仍希望她有些岁数。不能太高,但绝不能太小。

或许,三十出头?

但对于我谎言中的四十岁,三十出头,仍是小了。

我就这样享受着她的那份生命力,在享受的同时心惊胆战,渴望她岁数与我相同,只是生命力,永远兴高采烈的那份劲,使得她年轻。

真是个小姑娘,我遭不住。遭不住自己对自己的拷打。

小赵看出了我的紧张。即使我们从未聊过细节,但她偏偏从我们聊天的细枝末节中,看出了我的紧张。

倒也并非她聪明。她问我:

“哥,出来玩不?”

又是一个寂寞深夜,充满乐趣的寂寞深夜。她对我说。

我语塞。或者说是手塞。聊天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没等我写完,聊天框又呈现空白时,她又发了一条语音,仍是兴高采烈:

“怕什么,没有三五个大汉和你玩仙人跳。”

又说:“我没那钱请那演员。”

事情被她的一句玩笑话打住。本该由我打住的事,反而被她断了。我甚是感激。

但又觉得可惜。

她确实不像骗子。

唯一能怀疑她是骗子的点,无非是手机后貌似年轻的她,何必每夜每夜地和我闲聊?

如她所说,即使我真是四十岁,也是老了。

我不和她说这些,何必在意她真的想骗我什么。

钱确实有要。她偶尔会说想喝奶茶,或者想去网吧。又或是游戏里想要哪款新的皮肤。

她会陪我打游戏。我从不玩游戏,是她带着我玩的。

她玩的时候是脏话说得最勤快的时候。真是奇怪,我从来听不出一点她生气的意思。

能和她打游戏,我也年轻了。

奶茶有几个钱?一顿饭有几个钱?游戏的皮肤有几个钱?

她吃饭从未超过十五,一顿麻辣烫,吃的是9.9 的自助。

就是为了看这一碗麻辣烫长什么样,有几个菜,花上9.9,都是值得的。

我肆无忌惮地享受她的那份生命力,享受她每一夜的陪伴。

至于年纪,我不知道。只要我不问,我就不知道。

前天,她在聊天的中途,给我打来了语音。

是语音电话,我也得说话的那种。

也并非突然。打前,她说她在拼豆子,手腾不开,发消息费事。

我以为今夜就此打住,连拼豆子是什么都未来得及问,语音打来了。

我踌躇许久,怕自己声音难听,或是太老。又怕隔壁我老婆听出些动静。

但我真的很想和她说话,仅此一次也值得冒险。

我用力清了清嗓子,随后点了手机上的接听,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开场白:

“什么是拼豆子?”

“哈哈,你声音听着像是八十岁。”

害怕烟消云散。若她说是六十,我会害怕,但她说八十,我乐了。不光乐,还对自己的年纪和声音有了极大的自信。

“八十岁的声音,说话会漏风。”我说。接着,学着牙齿漏风的声音,大着舌头,又问她什么是拼豆子。

她哈哈大笑。虽然她日常开心,但这似乎是第一次由我逗出来的开心。先前或许也有,但如此及时的反馈,让我确定,至少这一次,肯定是因为我。

我们开始了语音通话。不光这夜,之后的每一夜都是如此。

我发现五十的我竟如此健谈。年轻时我笃定自己是健谈的。但年纪上去,我不健谈了,没话可说,有话也不想说。

和小赵聊天,我知道,是我老婆,让我不再健谈。

或者说,是我老婆,让我不再年轻了。

如今的我,似乎真成了四十岁。甚至关掉语音电话的那一刻,都开始怀疑,难道我有五十岁?

我们聊得也越来越开,无话不说。

不是言语间开始露骨,而是如朋友般,什么都愿意说。

不避讳。

我问她:

“我在网上,听说有一词,叫『崩老头』。”

又说:“你算不算『崩』了我这个老头?”

小赵哈哈大笑。她仍忙着拼着她的豆子,笑稍微散了,才对我说:

“当然不算。首先,你不是老头。”

又说:“崩老头里的老头,是 90 后,你个 70 后,凑不上这热闹。”

接着,笑完全散了,又说:“还有,我想的,是和你谈恋爱。”

03

“你他娘的,出轨了吧?”

这是我老婆对我说的。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证据摔在我的脸上。

只是一起吃了顿日常的早餐。照常两碗稀饭,照常一碟榨菜。唯一有些例外的是今天的榨菜是榨菜包里最后挤出的一点,多带了些汤汁,齁咸。

“我这岁数,谁瞧得上。”

又说:“我住野外的,谁愿意跟我?”

因为是实话,我毫不紧张。虽然昨夜紧张了一夜,但因为无数次把这句实话置于眼前,今早又我老婆一问,说出来时没有丝毫迟疑。

老婆扒了两口粥,觉得不够,又扒了两口,才接着问:

“那你他娘的,乐啥?”

我这才知道自己原来在乐。这让我有些紧张了。不因为小赵昨天的一句话,不因为那一句话的一夜失眠。也不因为老婆在寻常的早饭里问我有没有出轨。

细想她也没问,她似乎很确定。而确定的根据,是我乐了。

这个女人真是可怕。闷声不吭把我看得透透的。知道我的年纪,知道我的长相,知道我脱去衣服何等的丑陋与狼狈。

如今,就连我的心情,她也看得透透的。

而这份心情,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以为自己在紧张呢,原来我老婆看得比我更清,我他娘的,是在乐。

我不乐了。难得的喜悦仅一顿早饭的功夫,被我老婆的两句话重新拉回了野外。

容不得我有片刻的高兴,是她的习惯。

如她的原话“你他娘的,乐啥?”

“我他娘的,要和你离婚!”

仅一秒,这话就被我脱口而出。

这话我肚子里憋了实在太久,我可以为了任何情况,把这话憋在肚子里。我可以放弃事业的梦想,放弃生活的追求,放弃年纪随着岁月任意生长,成为一个无趣的老头。

但是,不能连片刻的高兴都容不得。

这回没有结婚证可以让我老婆扔,但也有其他我老婆顺手能扔的东西。

碗,碟,筷子,桌上零散的纸巾,钥匙,她爱就着饭吃的老干妈,买来没用过几次的木质隔热垫。

家里顷刻没了家的样子。如我老婆一贯所说,成了野外。

04

我答应见小赵一次。

也说不上是我答应。她先前的确问过几次,许多次。我为了正直,从没答应过。

这次,是我提的。我想和她见一面。

虽说是我提的。但我自私地把这次见面,归置于她先前的请求中,那些我拒绝过的请求中。

我还没能过得了我心里那道坎。

至于理由,我说:

“我想尝尝那个 9.9 的自助麻辣烫。”

小赵很高兴,一如既往。对于我突然的请求,没有一点点的疑问。她不在乎我是否是因为高兴,或是不高兴。

能吃饭,她就高兴。她在乎自己高兴,这就是年轻。

我们相约在市里的一家商场。这商场有些年头,十多年前我们一家去过。那时这商场算得上是本地的潮流。

十年过去了,遍地都是潮流。我们一家再没赶过。而那家商场也同我们一样,成了老土的代名词。

没想到小赵最爱逛的,是我早就逛过的地方。这让我有些得意。

得意之后,又觉得这份得意,无非只来自于年纪罢了。

小赵曾和我说过,也是高兴地和我说过,我总会流出一些“登味”。

早前我不明白这个名词,如“崩老头”一样不能让我理解。

感受到自己处于得意之时,我了解了。

说实话,确实让人讨厌。

我收了收“味”,尽可能地让自己仍对这座商场保持一些好奇。

我虽不年轻,但我好歹也年轻过。年轻就是好奇,得永远保持好奇。

我比和小赵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半小时,先来到了这座商场。

我独自一人在商场走了两圈。保持走动,能让我心情稍微平静些。

但这份稍微,有些太过微小。

我不停想着自己的开场白,但又想不出什么词,脑子里总被她到底长什么样这个问题给堵住了。

以前我想她总想得很年轻,真要见面了,我却期待她年纪大一些。

我也确实期待过她年纪大一些,至少得是三十多岁。

但此前,我只希望她年纪大些,而面容,还是二十岁的姑娘。

箭在弦上,我却开始期待她长得也得是三十多岁。

以前只是聊天,但现在,是要谈恋爱。

聊天,聊的是幻想。谈恋爱,就得讲究匹配。

和我老婆的婚姻生活,我罪不至此。

但除我老婆之外,我配不上任何人。

我喜欢上小赵了。从前喜欢,是因为她年轻。没见过面,但喜欢她言语里散发出的那份年轻。

但要匹配,我想她能老一些。

我很自私,自私地想让她和我一样。自私地想让她来拯救我的生活。

但她应该吗?我又想。

她又何罪于此。

我退却了。临门一脚的事,我踹不动了。不敢像和我老婆提离婚那样,一句话的事。

久违的正直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想我得给她发消息,把这件事打住。掏出手机,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不知如何说,又如何发出去。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说熟悉也不完全熟悉。熟悉的是音色,是情绪,是声音的感觉。不熟的是这份声音带着商场里轻微的回响,不同于手机喇叭里放出的那样沉闷。

“大哥,是你吗大哥?”

小赵果然是年轻人。穿着的可能是日式的校服?我不明白那衣服的款式如何称呼。她散着头染成半截的黄发,向我热情地打着招呼,如同过去日子里每天深夜那样。

“就是你吧大哥!看着就像!”她仍然很高兴。

说完,她转头,拉着边上的一女三男,都是年轻人。或许没小赵那么有生命力,但会带着对我的好奇。

小赵:“这就是我对你们说过的好大哥!”

05

9.9 的自助麻辣烫是吃不饱的。

并非商家不实诚,这9.9 中有什么猫腻。

例如9.9 只是汤,菜要加钱。

或者9.9 只有菜,肉要加钱。

又或者,9.9 什么都有,但要吃菜时,店家说菜被拿完了。要吃肉时,店家说肉被拿完了。最后只能干喝汤。

都不是。这9.9 的自助麻辣烫,不含任何虚假。说起来,店家菜备得极其勤快。我们刚拿,他就补上了新的。似乎连新鲜都得有保证。

但这9.9 的自助麻辣烫吃不饱。因为它的汤底齁咸,比榨菜包里最后挤出的那些汤汁还咸。

因为咸,吃两口就不会想吃了。即使菜和肉无限畅吃,吃上两口,自己也会下决定不再贪这个便宜。

唯独小赵,以及小赵的四个朋友。她们似乎吃不出咸味,涮完一锅,又涮一锅。塑料般口感的肉一块接着一块。没直呼过瘾,但大快朵颐的样子,似乎有过不完的瘾。

再想起来,这样的麻辣烫,小赵已经吃过许多次了。

她教我如何拿菜,又告诉我哪些好吃。之后,她就只顾着吃,偶尔说上几件趣事。

和她的朋友们说,也和我说。

似乎,我是她多年的好友,如她那几个年轻的朋友一样。

如平常是好事,但如平常又不是好事。

我是奔着离婚而来的。

但真和小赵见面,和小赵的一群朋友们见过面,我自己也乐了。

不是高兴,是觉得自己好笑。

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愿意和我这样的老头谈恋爱?

玩笑话罢了。

且不说小赵真不真心,让我去和她谈恋爱,也绝不可能。

我的确老得糊涂,但也没糊涂成这样。

我的牙齿还没漏风,只能算老登,算不上老头。

一句玩笑话,我就让自己走上了离婚的道路,想来更觉得可笑。

小赵问我:“大哥,高兴啥呢,说给我们听听呀。”

我摆摆手,让她们继续吃着。接下来想去哪,我带她们去。

“全部我请客。”我说。

她们所有人都张开双手欢呼。手上拿着的筷子,把汤都甩我脸上了。

06

晚上到家时,家里一团糟,如平常一样。

我收拾起地上的碗筷,用餐巾纸捡着地上大小的玻璃碎片。

粥干涸留下的痕迹倒是好擦,用些力,再不济用指甲抠几下就行。

老干妈的比较费事,水擦不干净,只能用上洗洁精。然后清理洗洁精化开的泡沫又是新的麻烦。

白天,我和小赵,还有她的朋友们,去打台球,去唱K,去网吧潇洒,最后,我请他们吃了市中心新开的商场里排队最多的一家小炒肉。

一生懦弱,或者说选择懦弱的我,在五十岁的这天,头一次成了大哥。

真正意义上的大哥,我能从她们每一个人嘴里的那声“大哥”中听出亲切,崇拜。

似乎我是这世上的老大一般。

现在,在家里,我狼狈地,第三次冲洗着地上的泡沫水。

我现在明白了,我家就是野外。

或者说,家就是野外。在家之外只要生活,而在家里,学的是生存。

能逼着人学生存的,可不就是野外?

几乎清理完时,老婆从房间里出来了。

我都不知道她在家。我在客厅叮铃咣啷,她在屋里一声不吭。

即使出来了,仍闭着嘴,一句话不说。

沉默反而让我不习惯。越不习惯,越觉着恼火。兴许是劳作了半天,就是容易恼火。

但我没有退路了。

见小赵一面,我就知道没有退路。小赵不是退路,不正直的我终究得学着正直一次。

当大哥行,当男友,当姐夫,不行。

想到这些,心中的火气下去了,如刚才耐心和地板搏斗那样。

我问我老婆:

“吃了没?”

她没看我,双手环抱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没开的电视,说:

“没有。”

“吃点吧。”

“不想吃。”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在野外就得学着和野人生活。我来到厨房,琢磨着能烧的东西。

烧的东西确实不少,但我得琢磨我会烧什么。琢磨来琢磨去,还是选择了方便面。

加了两个蛋,尽可能显得不那么方便。

面端到我老婆面前,她没有拒绝。轻微地调动了碗在桌上的位置,对于我来说,就是和好的信号。

随后,她起身去厨房,给她自己拿了筷子。

关于早上离婚的事,我们都没再提。也不同于她第一次把结婚证摔我脸上那样,让我获得了晚上独自睡觉的权利。

这一回,没有任何新的改变。她吃完,我们一起看了电视,一起坐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到深夜,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显然,我们的生活已经退无可退,没有变得更差的选择。

但这一夜,我没找小赵。小赵有没有找我,我也不知道。

我已经把她删了。连游戏好友也一同删了。

幻想结束了,连幻想,我也不想去想了。

07

我老公出轨了。

至于出轨多久了,我不知道。和谁,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出轨了,确定无疑。

每天夜里,他的房间里总能传来笑声。

并非是看到搞笑视频那样的傻笑,是由心而出的笑。

我猜他大概有开心的事,并且这份开心,是在每一个我和他分开的夜里。

只是前些天,我听到他在和人聊天,我知道,他出轨了。

他脑子确实笨。不知道当初偷工减料的装修,根本没有任何隔音效果。

只不过,我也猜不出,他那笨得不行的脑袋,能不能辨别他出轨的对象,是真爱他,还是想骗他。

真爱他,我无所谓。真骗他,我感到可惜。

我知道,他的日子不好过。

年轻时做生意,总被人在背后的小动作折磨。

而他分不出哪些人在背后,又分不出哪些属于小动作。

这种分不出,又是一种折磨。

我爱说他笨,但又怕事情说明白后,他真意识到自己笨。

男人的尊严真是奇怪。总让人瞧不上,但总让人忍不住,想小小维护一下。

说到底,是我自己奇怪。

明明有了好房子,却总想说些不是。

一度觉得自己想给他一些激励,但细想下来,确实是自己嘴上犯贱。

也并非想刺激他的自尊,我说了,我很在意他的自尊。

说到底,是想调侃一下罢了。

未曾想,他不接受这样的调侃。

我也不接受,因为一句调侃,就和他道歉。

真可惜,我也有属于我自己的自尊。

因为互不让步,家里如我所说,真成了野外。

两个人说不上话,而他也一蹶不振,不乐意去奋斗了。

我很气,只是一句玩笑,何至于此。

我又想道歉,不该开一个对他伤害如此大的玩笑。

最终,我没说什么。

我骗自己,也好。他本来就不适合做生意。能做出如此的成绩,已经足够幸运。

再折腾,迟早被骗个大的。

年纪也上来了,不折腾,挺好。

我很知足,能在市里有这样一栋房子,我很知足。

但我的知足,没换来他的让步。

他对我没有好话,说因为我,才搞得他如今这个地步。

如今这个地步不好吗?我已经说过,我知足了。

但我没说过给他听。

我气愤他不懂我,不知道我心里真心所想。

气愤他因为一句玩笑话,将一切怪罪在我身上。

我说我要离婚,把压在结婚时他父母送我的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盒子下的结婚证摔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回应是可以。

罢了,他很笨,我早就知道。

我选择了分房,想让他知道,我很生气,但不想离婚。

如果想离婚,直接分房子就是,何必和他分房间?

他依旧很笨,笨得让人无奈。

罢了,分床后他每晚似乎都有新的开心,这份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每天夜里会开心很久,那个陪着他的,似乎非常能熬。

即使这样,白天得早起的他,却比以前更有精神。

罢了,随他去吧。我们这个岁数,能拥有的开心能有多少?

能拥有的日子都不太多了。

我很宽心,即使确定他已经出轨,我依然很宽心。

只是觉得他笨。他这个岁数,这个长相,这个肚皮,以及他的无趣。

谁会真喜欢他?

更何况,他也没有什么钱。他的收入几乎被房贷收走。

我都怕那人骗他骗到最后,发现他的一无所有,会气急败坏,伤了他的心。

真是可怜。他很可怜,他手机背后的那个人,同样的可怜。

只是,当他说要离婚时,我才知道,我的宽心是假的。

是骗自己的。

原来我很生气。当东西被我砸得七零八落时,或者说,当我意识到东西被我砸得七零八落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我气他的愚蠢,气他放弃了我们共同的家。

气他的欺骗,气他一辈子的无趣。

我气他的自尊,我尽可能为他维护的自尊,到头来,他从未想过要维护我的。

我难道不配有自尊吗?就这样被他羞辱?

他出门了。我猜,他是去见那个她了。

非常庄重,在家里一片狼藉时,愣是在他房间里翻了半天衣柜,挑出一件印花T 恤。

这大概是他以为最不显他年纪的衣服。但他很笨,不知道唯独这件,最显他的年纪。

他在外面待了一天。我在房间里待了一天。

直到夜晚降临,他才回来。在屋外叮铃咣啷地收拾。

我很好奇,他能明白怎么收拾吗?

地上的油渍,知不知道得用洗洁精?

用也只能擦,切记不能让地板泡水。

我心里嘀咕,他一定让地板泡水了。他这么笨,能想到用洗洁精,足以让他的脑袋磨出火花。

我出门看了看,果不其然。

同样如我所想,他看着不太高兴。

不知道是约会得不如他意,还是他意识到,同他约会的那个人是个骗子。

该不会是他那身奇怪的印花T 恤被取笑了吧?

我有些开心。看来他这一天很惨,我很开心。

他常说,我见不得他开心。过去都是他在瞎说。仅这一次,我确实开心。

他给我煮了面条,加了两个鸡蛋。

真是笨。连我喜欢油煎荷包蛋都不知道。

又想,油煎这个动作,怕是超过了他的厨艺水平。

泡面倒是不出错,也不用调料。

可惜吃完了,他也没想着碗是需要洗的。

罢了,如此二十年,都过下来了。

日子进无可进。想前进,早干嘛去了。

人日子过着过着,总想如此罢了。

说到底,是年纪上来了。

什么都不管,妄想着改来改去,那是年轻人的事。

或者说,认过一次命,就不再年轻了。

我认过一次。不止一次,是许多次。

什么时候是第一次呢?我想不起来了。

就这样过吧,我想。

照常不说话,照常吃完饭看着都不想看的电视,照常玩着各自的手机,照常回到各自的房间,独自睡觉。

今夜他的房间很安静,直到后半夜,都没有声音。

呼噜声都没有。

他也没睡。大概是脑子太笨,仍陷在约会的失败之中。

或者说是太笨,没想明白日子得接着过的道理。

唉,如何和他说,过日子是过日子,不是谈恋爱。

对于过日子来说,我们已经很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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