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阴丽华的隐忍谦退?
答:回答问题之前,先说一件事:“谦退”这套叙事只见于《后汉书》。《资治通鉴》写到她的名分时只有五个字——“以丽华为贵人”;没有“雅性宽仁”,没有“执意不肯”,也没有“刘秀准备封她为皇后”——当然,字少并不意味着司马光认为“谦退是假的”,这是另一个话题,这里不展开。
至于“如何理解”,本讲中,熊老师的处理是四层:
其一,讲述时,他先帮读者看清名分背后的现实落差,又用了一个词——“塑造”。
先点明现实落差:
“皇后和贵人虽然只差了一个级别,实质上却有天壤之别。”
史书用一个道德词(谦退)描述的这件事,实质是一道巨大的落差。
同时要厘清当时的格局:
彼时郭圣通同样只是贵人——刘强虽在建武元年出生,但郭圣通要到下一年才晋封皇后,刘强才立为太子。所以当时的格局不是“皇后与贵人的比较”,而是两个贵人之间的名分先后;阴丽华此时无子——仅截至此时,她后来同样生了5个皇子——而“阴丽华之所以没有生育,当然要怪刘秀匆匆忙忙完婚就南征北战去了”。
再用“塑造”一词:
“史书塑造出阴丽华平和谦退识大体的模样,这样的伟大女性完全有资格母仪天下。”
“塑造”二字的分量在于:不是否认这个形象,但提示了这个形象是被写出来的。
“塑造”和“天壤之别”合起来才构成完整的判断:前者说明这个形象是怎么来的,后者说明这套叙事背后是一道多大的落差。
其二,在性格层,他给出了一个倾向性判断。
“现代读者很难相信阴丽华竟然能有这般识大体,甘愿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但通观史料记载,阴丽华确实够温和,够谦退,不闹小女人的脾气,和刘秀保持了很长久的夫妻感情,而皇后的头衔也终于在十几年后给回了她。”
熊老师给这个倾向摆了两条依据:长久的夫妻感情,以及头衔最终回到了她手里。
其三,在动机层,他把史料和后人的两种说法并置。
第一种:《后汉书·皇后纪上》的记载。
刘秀因她“雅性宽仁”本欲立她为后,她执意不肯——理由是“郭圣通已经先一步生出了皇子,自己哪有资格当皇后呢?”史书说她“平和谦退识大体”,“完全有资格母仪天下”。
第二种:后人评价,一诛心、一辩护。
李贽(明,诛心):“此后手段不减武才人”——把谦退读成高明的表演或伪装,与武则天归为同类;
袁枚(清,为刘秀辩护):“岂是糟糠忘故妇,免教人彘出刘家”——刘秀有鉴于吕后对戚夫人的“人彘”悲剧,以大局为重委屈她一些年。
熊老师自己的意见只有一句:“当然,真相究竟如何,也只能见仁见智了。”
其四,他提示主动权在刘秀。
“当然,事情的主动权到底掌握在刘秀手里。”
这一句把本讲标题的重心挪了位:无论阴丽华是真心谦退还是高明表演,她都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论题于是从“阴丽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变成了“刘秀怎么安排这件事”。
结语
“如何理解阴丽华的隐忍谦退”,重点不在纠结这次辞让是否发自本心,而在“在哪一层上说”。
叙事层:史书塑造了这个形象;
实质层:它遮住的是一道天壤之别的落差;
性格层:熊老师有倾向——“确实够温和,够谦退”;
动机层:两种说法并置,熊老师自己止于“见仁见智”;
权力层:主动权始终在刘秀手里。
本讲的推理方向,是从结果推回性格——“和刘秀保持了很长久的夫妻感情”“皇后的头衔也终于在十几年后给回了她”,这两条被拿来作“确实够温和、够谦退”的依据;不是反过来,拿性格去解释结果——“她为什么能等这十几年”。
而《后汉书》里“她执意不肯”的辞让叙事,很容易让人以为主动权在她手里——通常所谓让位、让贤,前提是本人拥有可以出让的事物。可熊老师那句正是在说:后位的处置权并不属于阴丽华。她手中本没有后位,只拥有一次推辞刘秀立后提议的机会。
严格来讲,就连“她推辞立后”这件事本身,也仍仅仅是《后汉书》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