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花开

秋风一起,街边炒板栗的小摊就多了。

下班路上,顺手买一包回去,女儿热切切地迎我,也迎它——这是她不曾见过的,拈一枚,剥了壳,唇齿满足了,眉眼都漾着香。

我突然就觉得可惜了——老屋后山上遍是,无人去收。熟透的果球,一树树,任它落,腐烂了,融进土里,去肥明年的丰硕。

常想,我们这些守山的人,离了家乡,草木不知会不会寂寞?

板栗树高高大大,枝叶开阔,像瘦长麻利的大脚女人。每一个果,外壳带刺,内壳坚硬,似一朵刺花,一记粗粝的发射。这样凛然的长法,贪食的鸟也是敬畏的。拆开层层武装,如拆礼盒,果肉嫩黄甘脆,端坐如玉。

儿时,大人扛上长长的竹篙,我提了篾篮,戴了草帽,拿了火钳,跟着上山去打板栗。阳光往树与树的缝隙里挤,一路斑驳。篙起篙落间,翠色的刺果簌簌下坠,宛如落花落雨。那些长得更高的,就得爬树去摇了。

裂开了口的,不难掰开,一列两三粒袒露出来。没裂开的,便用脚底去擂。板栗果掉进深草丛里,或沟沟壑壑里,一时难寻了,就只能等之后轮番缘分的捡拾了,或者,一季的藏匿后,终消散于大化。

图片来自网络

一场秋雨一场凉,板栗开始落果。空寂的山上,听得这边一声落,那边一声落,心便一下,一下,沉入更杳渺的静谧中去。

天气好的秋日,后山热闹了。捡板栗的人,不少是从别的山头过来,三五结伴,一捡几大袋,拿去市场换钱。管不得他们的——进别人家院子里摘桃,算偷。上别人的山捡板栗,哪里能算偷呢?

捡板栗、捡菌子、摘茶耳,都是山与我玩的游戏,珍贵的,是一份去寻觅的喜悦。得与不得,是一场相遇与错过。

即使大自然无悲喜,我也相信,一颗板栗,在山的某一个细小角落,一片叶下,一蓬草中,日夜等待着。等着我将它拾起,想想,都是一桩可以感动人的事。

总会有被漏捡的栗果,就如同被我们忽略了的岁月中的那些好。既然珍惜之下,也会有遗憾,那么,我们的心何必被这些遗憾所累。山中捡板栗,与人世间过日子,谁说没有相似的哲学呢?

捡回来,煮了吃。到哪里,我的兜里都会揣上一把。自家种的,总是可以吃上好久。从小,田地里,山坎上,屋前屋后,四季不缺果子吃食,父母把希望和收获一并往我心上种——我该庆幸,小小一颗板栗里,也能找到我知足的源头。

秋再往后去,满山只剩板栗的枯枝枯叶枯壳。母亲们会把这些易燃的好柴火收起来,熏腊肉。我常在腊肉香里,去回味板栗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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