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刘桂芳是在一阵嘈杂中醒来的。
她感觉不时有各种各样的声音灌入她耳朵里。
“妈,你醒了。”
是女儿郑薇带着哭腔的声音。
刘桂芳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满屋子的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哎呀,醒了就好,吓死人了。”
“桂芳啊,有啥想不开的,非得闹这么一遭呀!”
“就是就是,老郑这人是霸道了些,但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再说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气性还这么大。”
……
声音太多,无一例外都是指责她的。
刘桂芳叹口气,瞥眼看了看左手腕上厚厚的纱布,才恍惚想起,原来昨天晚上自己割腕自杀来着。
她本以为可以解脱了,没想到醒来却是新的“现场凌迟”。
果然,生活了半辈子的枕边人,最是了解如何戳中她的痛点。
郑家齐找来了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不仅共同见证她狼狈的一面,还不忘让他们顺道替自己数落她的胡闹。
“妈,你也真是的,要想买新手机跟我说一声就行,何必闹自杀呢!”郑薇埋怨道。
“现在好了吧,因为这点小事丢这么大脸。”
刘桂芳想辩解,可是望了望周围或是责备或是看热闹的眼神,她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上一周,女儿郑薇发了奖金,喜滋滋地塞给她三千块钱,说让她买个智能手机用。
刘桂芳现在用的跟砖头一样厚的老人机,还是几年前郑家齐从朋友那儿要来的淘汰品,除了打电话跟拖拉机一样响,其他什么功能都没有。
她早就想有一部能听曲儿、能看视频的智能手机,省得每次都要借用别人的。
这下女儿遂了自己心愿,她当然高兴。
可一夜过后,压在褥子底下的钱不翼而飞。
问了郑家齐,他才说自己拿去随礼了。
“那是闺女给我买手机的钱,你凭什么要拿走?”
郑家齐无所谓道:“这不刚好我要用钱吗?再说,你又不是没手机,换什么换,乱花钱。”
可刘桂芳打听过了,近来并没有亲朋好友办事需要他们家随份子。
倒是有同乡看见郑家齐带着一帮朋友进了县城最豪华的酒店。
所以,答案不言而喻。
这笔钱又被郑家齐拿走充面子去了。
他总是这样,大男子主义不说,还霸道、自大,习惯将家里为数不多的钱都拿去呼朋唤友。
刘桂芳忍了他几十年,突然就不想再忍了。
这才有了昨晚的惊魂一夜。
等人群散去,刘桂芳拉住郑薇第一次恳求道;“闺女,陪妈出去散散心吧?”
2
这是刘桂芳第一次坐高铁。
她好奇地左看看右摸摸,新奇地拨弄着上面的桌板和按钮。
郑薇看她开心的样子,想起昨晚跟郑家齐大吵一架才换来母女俩这次单独旅行,心里突然泛起一股心酸。
刘桂芳为这个家坚守二十几年,这还是头一次如此轻松地走出家门。
她将行李箱放好,又忍不住开始吐槽:
“妈,你说大老远的,你非要带这几盆花干嘛?又重又麻烦的。”
刘桂芳从包里拿出小喷壶给三盆杜鹃花浇了点水,慢悠悠道:
“这种花不好伺候,我要是不在家,估计等回去它们就死了。到了地方,把它们送出去就好了。”
郑薇蹙眉,自从两人准备出游,刘桂芳的眼睛几乎都没离开过这三盆花。
刘桂芳平日里除了忙活家里的事,最大的爱好大概就是养花了。
可既然选择了出门,即使不放心交给郑家齐,让家里其他人照顾也行啊!何苦大老远地带着。
最重要的是,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刘桂芳,哪里来的朋友。
她自己坐在那儿胡思乱想,刘桂芳却已经一门心思地专注研究手机。
这部智能手机虽说是女婿换下来的旧机子,好在各项功能都很好,她跟郑薇学了两天,终于知道如何注册登录和关注自己的朋友。
刘桂芳找到网名“一花一世界”的头像点进去。
认认真真地看着博主发布的每一条视频。
娇艳的花儿,缓慢带有磁性的解说,每一帧都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叫人移不开眼睛。
看完最后一条视频,她给博主发了一条私信:明天到。
那边很快回复她:好,我等你。
几个小时后,郑薇看着眼前的独栋小院,一时有些发懵。
“妈,你说这处院子的主人是你朋友?”
“也算不上吧,顶多算网友,之前一直没见过面。”
郑薇一向社恐,她没想到六十岁的老妈竟然玩得这么时髦,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见网友。
“妈,你有没有搞错?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万一不是好人怎么办?”
“再说了,你看人家这房子,家境肯定比咱们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你确定人家愿意跟你做朋友。”
一句话,成功把刘桂芳积攒许久的信心瞬间击退。
她攥着自己的衣角,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按门铃。
之前一门心思想着见面,顺便送出自己亲手种的花,聊表心意。
只是,她从没想过,万一两人的身份差距太大让自己自惭形秽,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房门打开,一位瘦高儒雅的老先生从里面走出来。
“你好,请问你们找谁?”
3
“我……我们找……”郑薇尴尬地扯了扯刘桂芳的衣袖,“妈,你朋友叫什么来着?”
“请问这是梁文广的家吗?”刘桂芳小声道。
老先生顿时笑着迎出来开门,“哎呀,你就是小刘吧?欢迎欢迎。”
梁文广热情地将她们让进屋。
这是母女俩第一次参观别墅,明亮典雅的装潢,古朴有年代感的红木家具,让人脑子里不断徘徊着四个字——书香门第。
走到后院,看着架子上一盆盆艳丽的花,刘桂芳终于相信眼前的梁文广就是自己要找的“一花一世界”。
两人寒暄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把自己带的杜鹃花送给梁文广。
梁文广很高兴,对着三盆花一边欣赏,一边点评。
从别墅出来已经是晚上,母女俩礼貌告辞。
回去的路上,郑薇率先打破沉默。
“妈,你跟这个梁先生真是第一次见面吗?感觉你们很聊得来的样子。”
刘桂芳没有回答她,而是兀自对着远处星星点点的路灯出神。
“二十年前,我跟你爸带你来这儿看病时,这里还是一片城中村,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气派了。”
刘桂芳沉浸在回忆中,自顾自地说:
“医生让你住院一周,可你爸第三天就不声不响地回家了,理由是他好哥们要暖房。他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钱也被他全带走了。”
郑薇蹙了蹙眉,郑家齐从来都把朋友看得很重,用他的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以至于妻儿永远要为他的友情让步。
为此,这些年,刘桂芳没少跟他吵架。
“我没钱,只能带着你在大街上晃荡,虽然打了电话给家里,可那会儿银行都下班了,汇不了钱,怎么说都得熬过一夜。”
“你饿得一直哭,我也跟着你哭,直到有人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吃碗面,带孩子进来歇会儿。”一个声音洪亮的中年妇女笑呵呵地对她说。
“后来,她还收留我们在她家住了一晚,还帮我买了回家的车票。我走时记下了她的名字和地址,并且一回到家就把钱寄给了她。”
“这些年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每年我们都会联系,一直到她去世。”
郑薇问道:“所以,当年的那位阿姨是?”
“是梁先生的母亲。”刘桂芳说。
“后来,我偶然刷到梁先生晒出的全家福,就跟他互加了好友,偶尔一起聊聊天。”
郑薇还在回想着梁文广的样子,没想到刘桂芳突然话锋一转,定定地望着她问道:“如果我跟你爸离婚,你会支持我吗?”
4
郑薇的反应,在刘桂芳的意料之内。
就像这么多年来,每当她提到离婚,得到的一定是反对的声音。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似乎已经成了所有人挂在嘴边的坚定立场。
他们完全不管其中原因如何,反正离婚就是不对的,是丢人的,是不负责的。
这些冠冕堂皇的劝和理由就像一座座山,压得刘桂芳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她只能靠忍和熬两个字支撑着,撑到儿女长大,再撑到孙子离手,等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才有空隙考虑自己的需求。
几天后,郑薇一个人从苏城回了老家。
因为她一觉醒来,刘桂芳已经不辞而别。
房间的床头柜上只有一张纸条:“别找我。”
郑家齐气得把女儿数落一顿,“那么一个大活人,你都看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我看她就是生气我拿走了那三千块钱,故意跟我冷战。你等她回来,看我不好好修理她。”
郑薇忍不住站起来跟他理论,“爸,你为什么就不能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妈为什么不愿意跟你过了,难道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尊重她、不关心她吗?是,你名声好、人缘好,在哪儿都受欢迎,可你有没有站在妈的角度想想,你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吗?”
郑家齐气得指着她的手都有些发抖,“你跟你妈一样没良心,就喜欢揪着一点小事在那儿钻牛角尖,怎么,我是亏她吃了还是亏她穿了,到底哪一点对不起她?”
话音刚落,就有亲朋好友站出来支持他。
“小薇,你可不准这么说你爸,男人嘛,身边没几个朋友,那不让人笑话吗?再说,你爸不赌不嫖,都是正常社交,又没做错啥。”
“对啊,你妈就是被宠坏了,恨不得让你爸事事都听她的,你看现在还越闹越过分,连离家出走都整上了。”
……
那一刻,郑薇终于理解了刘桂芳的无奈。
有句话叫,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郑家齐的自信和舆论环境的压力,对于一个独自在婚姻里撑起家的女人来说,都是一种致命的打击。
她现在倒有些庆幸刘桂芳迈出了勇敢的一步。
5
当郑家齐气势汹汹地站到刘桂芳面前时,距离他们分开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喧闹的花鸟市场,因为他那声“臭不要脸”迅速成了八卦之地。
“我说你怎么不回家,原来是在外面偷男人,”他指着一旁的梁文广,眼里尽是对情敌的不屑,“你贱不贱啊,这样一把年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老头,你也愿意?”
刘桂芳囧得满脸通红,她今天本来跟着同事过来进货的,只是恰巧偶遇了梁文广,两人才寒暄了几句。
“你胡说些什么?”她本能地拉住郑家齐往前走,却被他一把甩开。
梁文广忙不迭过去把她扶起来,不满道:“你怎么能打女人呢?更何况她还是你老婆。”
郑家齐指着他鼻子趾高气扬,“我自己的老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关你什么事。等我收拾了她,再找你算账。”
说完,直接上手扯住刘桂芳的头发就要带她走。
经此一闹,围观的人多多少少听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纷纷议论起刘桂芳不顾廉耻、给自己男人戴绿帽的可耻行为。
刘桂芳失神地望着眼前那一张张开合的嘴,脑袋瞬间像要炸开一般,头痛欲裂。
过去几十年里,类似这样被公开处刑的场景在她脑海里一遍遍重现。
明明她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妻子、母亲、儿媳、女儿……她在每一个身份里都做到了恪尽职守,可为什么被指责被羞辱的还是她?
反而,身边这个永远游离在家庭责任之外的男人,却可以心安理得地给她安上各种罪名。
泪眼朦胧中,刘桂芳突然瞥到一丝寒光。
她一个闪身拿起了店铺老板用来修剪花卉的剪刀,对着束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手剪了下去。
咔嚓!
手起刀落。
随着郑家齐惊恐的一声尖叫,一簇长发掉落在地上。
那是刘桂芳精心养护了很多年的秀发,此刻却参差不齐,像极了新手理发师制造的灾难现场。
“我告诉你,我给你当了二十多年老婆,没什么对不起你的,我就是跟你过够了,我要跟你离婚,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她歇斯底里地喊着。
“我跟你提了那么多次离婚,为什么你就不能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郑家齐吓愣了,他从没见刘桂芳用这样仇恨的目光注视着他。
哪怕上次他们因为那三千块钱吵得天翻地覆,她也只是伤心、抱怨,却没像现在这样恨不得立马跟他分道扬镳。
他悻悻地转身离开。
他知道,要想把刘桂芳留住,现在还不能把她逼急了。
6
几天后,郑家齐找到刘桂芳工作的花店时,已近中午。
同事们都出去吃饭了,刘桂芳一个人守着店,正吃着自己早上剩下的包子和鸡蛋。
“你就吃这个?”郑家齐一脸坏笑,“走,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不用,我还得守店呢?”
郑家齐也不恼,自顾自坐下来等着她。
不一会儿,同事们陆陆续续回来,他才站起身去拉她。
“这段时间多亏大家照顾我老婆,我这会儿带她出去吃点饭,给大家点了奶茶,一会儿就到。”
他双手合十,一一对着人鞠躬道谢。
同事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羡慕起刘桂芳。
“桂芳,两口子哪儿有不吵架的,差不多就得了。”
“就是,都这么大岁数了,别折腾了,你男人对你不错的。”
“我老公但凡有你老公一半的体贴,我都知足了,你呀,不能太钻牛角尖,不然,容易伤感情。”
……
刘桂芳置身一片和乐的规劝中,脸色越来越难看。
郑家齐总是有这样的魔力,稍微表现一点他的周到体贴,就能立马收获一票支持者。
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妥协和让步的人。
有时,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善社交,才会每次都掉入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郑家齐拉着她的手来到一家馄饨店,点了两碗馄饨。
“快吃吧,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吃这个。”
刘桂芳瞥了他一眼,开始吃东西。
刚吃了一口,她就控制不住的一直咳嗽。
郑家齐故意放了很多辣椒在馄饨下面。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他笑着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刘桂芳拿起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宾馆里,手脚都被细绳绑着。
郑家齐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抽烟。
“混蛋,你暗算我。”她气鼓鼓地骂道,“我告诉你,你这样是犯法的,赶紧放了我,不然我就报警了。”
郑家齐笑着走过来,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报警,你确定?”
刘桂芳突然后背一凉,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激怒郑家齐,否则这个疯子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更令她后怕的是,无论郑家齐干出什么事,只要没伤及她性命,即便报警,结果也多半是不了了之。
警察一句“家务事”,再配合郑家齐声泪俱下的忏悔,就堵死了她的所有退路。
“家齐,”她用温柔的语气哄他,“有话好好说,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7
一连三天,刘桂芳的言听计从终于让郑家齐稍稍放松点警惕。
他买了晚上回老家的车票,打算带着刘桂芳回去。
知道以后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这里,刘桂芳提了最后一个请求,她想见梁文广最后一面。
“他妈妈曾经帮过我们母女,我来这里的工作也是他帮忙介绍的,既然以后不会见了,总得让我跟恩人告个别吧!”
郑家齐皱了皱眉,终是没说什么。
两人来到梁文广的家,刘桂芳将带来的水果和礼品放下,又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就准备告辞。
临走,梁文广突然递给她一张纸条,“小刘,这是我准备购买的花卉种类和数量,麻烦你转交给你们店的王老板,让她提早准备一下,我后天一早去取。”
郑家齐拦在前面,有些不满,“她都辞职了,你还麻烦她干嘛,要什么你自己去说。”
梁文广笑着解释,“你别误会,主要是这些品种平日里都是小刘在打理,她最是了解情况,我才麻烦她帮忙跑一趟的。”
刘桂芳轻轻扯了扯郑家齐的衣袖,温声道:“梁先生帮了我那么多,这点小事就替他跑一趟吧,反正也耽误不了坐车。”
郑家齐烦躁地甩开她,威胁道:“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别耍花招,不然,饶不了你。”
两人搭公交车来到刘桂芳工作的地方,瞬间被一群同事围住,纷纷问她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一直联系不上她。
刘桂芳看了看郑家齐,笑着说:“家里临时有事要回去了,所以今天过来跟大家伙告个别。”
吴红梅平日里最是与她关系好,于是大着嗓门冲郑家齐道:“姐夫,我们跟桂芳姐一起说会儿体己话,你自个儿出门溜达一圈呗!”
被那么多女人同时盯着,郑家齐也不好拒绝,只得笑着挥挥手,说一会儿过来接刘桂芳,就走出了门。
几分钟后,旁人都去忙了,吴红梅拉着刘桂芳去了顶楼的宿舍。
“桂芳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吴红梅担忧地问:“刚刚梁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可能有难言之隐,让我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刘桂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些天的惶恐和不安,因为今天这两个朋友的关心而消散不少。
“别犹豫了,我帮你逃。”吴红梅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背包丢给她,“赶紧换衣服,一会儿从后门走,我现在就给你叫车。”
8
郑家齐在花店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骂骂咧咧地找老板把刘桂芳交出来。
他这一通流氓做派,根本没吓住老板。
报警电话打出去,不到半小时,民警就赶了过来,查过监控后,郑家齐彻底没话说了。
监控里拍到,刘桂芳趁所有人在忙,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至于她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
现在,不仅老婆跑了,花店老板还不依不饶,非要他赔偿损失才让他走。
郑家齐懊恼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扔了一沓钱,愤愤离去。
刘桂芳直接打车到了机场,一个小时前,梁文广已经帮她买好了机票。
梁文广早就猜到郑家齐可能会去火车站蹲守,于是另辟蹊径,给刘桂芳买了飞往云南的机票。
当飞机缓缓起飞,底下的城市慢慢淡出视线,刘桂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她分别给梁文广和吴红梅发了一条信息报平安,就关了手机。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让刘桂芳既兴奋又胆怯。
活了五十多年,她从未想过在这个年纪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
她循规蹈矩的人生本应该独属于那一方小院,若不是长久的压抑和恐惧让她濒临窒息,她大概也做不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来。
一切从头开始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
刘桂芳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胜在有手艺,没几天就在一个花圃基地找到一份花匠的工作。
厂房管吃管住,工资照发,还有各种福利,待遇比她之前在老家打的任何一份工都要好。
刘桂芳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满意。
直到那天,她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
“郑家齐是你丈夫?”
“是,请问你是?”
女人的声音顿时带了怒意,“我是梁文广的女儿,你知不知道郑家齐恶意诽谤我父亲,不仅把他气进了医院,还害他停职。”
刘桂芳浑身一颤,手机从耳边滑落下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郑家齐会狗急跳墙,跑过去恶意中伤梁文广。
那个总是笑眯眯,说话轻轻柔柔,对她亦师亦友的梁文广,竟然会被自己的丈夫气到去医院抢救。
刘桂芳突然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无比羞愧。
她只顾着逃离那个男人,却没想到那些帮过她的人会因此遭殃。
“对不住,都是我的错,你放心,我保证他以后绝对不会再去打扰梁老师的生活。”
挂断电话,刘桂芳迅速处理好手头的事,便给自己买了回苏城的机票。
出来两个月,她终究还是要回去面对那个男人。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恐惧,反而有种终于可以彻底结束的释然。
9
刘桂芳赶到医院时,梁文广已经从抢救室里出来了,只是目前还没有渡过危险期。
她只能隔着病房的玻璃窗看到他本就瘦削的脸庞更加惨白。
“他敢中伤我爸爸,我会拿起法律武器去告他,但是烦请以后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不要牵连到我们家。”梁思思咬牙切齿道。
“听爸爸说,我奶奶曾经帮助过你,那就更希望你不要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被一个跟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女孩数落,刘桂芳臊得面红耳赤。
但她自知没有资格去反驳,毕竟现在是自己给人家带来了麻烦。
“好,你放心,我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来骚扰梁先生。”
从医院离开,刘桂芳主动打电话给郑家齐。
“怎么,看到老情人倒了,终于舍得现身了?”电话那头的郑家齐一脸戏谑,“早说啊,知道你对人家这么上心,我就该早点弄他。”
刘桂芳叹口气,“说吧,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就想把自己老婆带回家过日子。”
“郑家齐,你能不能醒一醒,我跟你过不下去了,好聚好散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想要自由身,是不是起码得付出点代价?”
刘桂芳知道他下一秒就会说出一个令她承担不起的数字,蓦地挂断了电话。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委托老家的表姐帮忙递交了起诉离婚申请。
只是,因为郑家齐找了熟人,那份申请还没等递交上去,就被拦截了回来。
小地方就是这样,方方面面都靠熟人关系盘根错节地维系着。
这些年,郑家齐靠着生意往来,不断扩充着自己的交际圈,稍微找下熟人,就把自己的麻烦解决了。
像刘桂芳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妇女,根本毫无胜算。
只是,关系走到这一步,眼看着身边的朋友因为自己受到牵连,她不打算再这样逃避下去了。
10
郑家齐万万没想到,梁思思会真的起诉自己。
他在老家张狂了半辈子,还从来没吃过官司。
平日里找找熟人、托托关系,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可在苏城,他人生地不熟,自己找了律师说和,可梁思思那儿却坚决不撤诉。
他倒是不怕,只是这件事不知道被谁捅到了网上,现在已经有好多朋友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真的犯了事。
要再这样传下去,他真的没脸回去了。
万般无奈下,他只得找刘桂芳帮忙当和事佬。
“你不是跟那个姓梁的熟吗?你跟他闺女说道说道,赶紧撤诉吧!”
“实在不行,我赔点钱给他也行。”
刘桂芳低头给花浇水、施肥,压根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人家告的是你,又不是我,我管不着。除非,你先跟我离婚。”
说完,她把找人帮忙拟定的离婚协议书递给他。
郑家齐怔了怔,他没想到刘桂芳这个时候会趁机要挟他离婚。
“行,你给老子等着,我不用你也能摆平这件事,想拿着我的钱去找你的老情人,门儿都没有。”
他气冲冲地将那份离婚协议踩在脚下,扬长而去。
一周后,当郑家齐看到刘桂芳同他一起坐在被告席上时,他目眦俱裂,恨不得将对面的父女俩生吞活剥了。
“事情是我干的,他们凭什么要把你也告了?”
刘桂芳委屈巴巴地直抹眼泪,嗔怪道:“你还说呢,还不是因为我去替你求情,结果惹恼了人家,他们觉得咱俩是两口子,肯定是商量好冲着他家钱去的,所以把我也告了。”
郑家齐尴尬地扭过头去。
他原本除了想教训一下那个老教授外,其实也想趁机讹点钱花花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倒霉,碰到梁文广强势又较真的女儿,这下反倒有点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由于梁思思提供的证据确凿,毫无意外的,郑家齐败诉了。
他不仅要赔偿梁文广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共计一万元,还要在公开平台道歉发声明,为梁文广挽回名誉。
刘桂芳陪着他去了梁文广工作的大学公开赔礼道歉,但轮到在网上发视频道歉时,郑家齐玩起了无赖。
他说:“桂芳,我好歹在咱们那儿也是有头有脸的,身边到处是熟人,万一在网上露了脸,哪儿还好意思回家?”
“你不一样,你是女人,稍微哭一下,这事就过去了,一家人,咱俩总得保全一个,不是吗?”
刘桂芳思量一下,再次旧事重提。
郑家齐不耐烦地说:“行,离婚,离行了吧?等这事过去咱就回家办手续。”
可刘桂芳压根不买账,“先办手续,再道歉。”
眼见争执不下,郑家齐只好答应两人偷偷摸摸回老家县城办理离婚手续。
11
三天后,刘桂芳坐在了直播镜头下,公然替郑家齐向梁文广道歉。
可说着说着,她的道歉内容渐渐跑偏,慢慢演变成郑家齐这些年对家庭的各种不负责以及对她的暴力相向。
因为话题太过尖利,吸引来一大波流量。
弹幕上开始出现很多声援她的声音。
“这男人真不是东西,犯了错,让自己老婆出来顶雷。”
“听说他们正闹离婚,自己老婆看不住,出来祸害别人,真搞笑。”
“这么大岁数了还闹离婚,可以想见他老婆忍了他多久了。”
“像这种毫无担当的男人,不用看就知道靠不住,赶紧跟他离婚。”
……
郑家齐坐不住了,他一把扯过刘桂芳,眼神示意她赶紧替他澄清一切。
刘桂芳面露难色,“我……我只是跟着他们的提问实话实说而已,那要从哪一条开始解释呢?”
“哎呀,你起开,真是废物!”郑家齐嫌弃地将她推到一边,自己开始怒怼每一条弹幕。
只不过越描越黑,最后气得他直接关闭了直播间。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梁思思对他的惩处。
判决书上要求他们要连续道歉七天。
他刚下播,就收到了梁思思律师的电话,要求他必须按照规定时间道歉。
这才是第一天,就这样惨烈,真不知道七天过后,他会不会社会性死亡。
更令人气愤的是,自从办理了离婚手续,刘桂芳就不怎么理他了。
她再次离开了苏城,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直接人间蒸发。
直到离婚冷静期到了,她才给郑家齐打了个电话,商量领证时间。
郑家齐气急败坏地说:“这时候知道出现了?你他妈让老子一个人丢脸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过来帮我说句话呢?”
“想离婚也不是不行,你净身出户。”
刘桂芳早料到他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离婚,即便上个月两人办理了离婚登记,郑家齐到时候随便找个“夫妻感情未曾破裂”的借口,这个婚她还是离不了。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对他抱什么希望。
“不配合也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耗下去。”
只不过,起诉离婚远比刘桂芳想象中拉的战线要长得多。
从起诉到一审再到二审,郑家齐要么缺席,要么说夫妻感情尚可,没有离婚的必要,每次都不了了之。
直到刘桂芳将数年来自己遭遇的家庭暴力以及郑家齐多次出轨的证据一一诉诸公众,这场离婚案才迎来转机。
拿到红色的离婚证,刘桂芳抱着女儿痛哭出声。
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从年轻时的忍辱负重,到中年的得过且过,再到濒临崩溃时的绝处逢生,她终于摆脱了这个给自己带来半生伤痛的男人。
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正好,连空气仿佛都是清新的。
梁思思扶着父亲梁文广微笑地站在光里,笑着朝她走来。
“小刘,恭喜你重获新生。”梁文广将一束鲜花递到她手上。
刘桂芳望着那束紫色郁金香,眼睛再次湿润。
那些无数个日夜压制着她的条条框框,终于不再存在。
她自由了。
未来的每一天,她都可以像花儿一样,尽情地绽放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