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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烟雨漫过江南的青瓦白墙，沈清辞立于沈府花厅的回廊下，指尖捻着一枚半枯的梅萼。这是三年前谢珩离开时，遗落在她妆奁旁的，如今花瓣早已失了艳色，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极了那个人。
那年她十四，是金陵沈氏最受宠的嫡女，元宵灯节随家人游秦淮河。画舫凌波，花灯映水，她不慎失足落水，意识模糊间，是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少年身着银白劲装，眉眼清俊如寒星，腰间佩剑的流苏随动作轻晃，沾了点点水花。“姑娘无恙？”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澄澈。
那便是谢珩。彼时他是随父戍边的少年将军，暂归金陵述职，不过弱冠之年，却已凭战功崭露头角。沈清辞自小养在深闺，见惯了文弱书生，从未见过这般英气勃发的模样，一颗心便如被春水浸润的柳枝，悄悄抽出嫩芽。
往后数月，谢珩常以探望沈父的名义登门。有时在书房与沈父纵论兵法，她便躲在帘后，听他言辞铿锵，目光灼灼；有时在花园偶遇，他会拾起落在她发间的花瓣，指尖轻触，让她脸颊绯红；他还曾教她射箭，握着她的手调整姿势，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松墨香。
她以为这份情愫会如春日繁花般蔓延，却未料边关急报突至，谢珩需即刻返程。临行前夜，他在沈府墙外的梅树下立了许久，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她隔着窗棂望他，想出去说一句“珍重”，却终究怯于少女的矜持。他似是察觉到什么，转身望了一眼她的闺房方向，终是策马离去，只留下一枝折下的红梅，斜斜倚在墙角，花瓣上凝着夜露，如泪般晶莹。
这一别，便是三年。
三年间，沈清辞收到过他两封书信。第一封字迹刚劲，说“边关苦寒，然保家卫国，此生无悔”，末了提了一句“梅开时节，念金陵春色”；第二封却只寥寥数语，说他重伤昏迷数月，醒后已记不清许多往事，惟愿她安好。
她不信他会忘记。那些月下共读、花前闲谈的时光，那些他眼底的温柔、指尖的温度，明明那般真切，怎会说忘就忘？她将书信贴身收藏，一遍遍摩挲字迹，想象他在边关的日夜，想象他是否也会在某个梅开的夜晚，想起金陵的那个少女。
家人早已为她物色了良婿，是温润如玉的状元郎，家世相当，性情温和。可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状元郎会为她描眉，会为她写诗，却没有谢珩那般坚毅的眼神，没有那让她心悸的英气。她总会在不经意间将两人对比，状元郎的好，在谢珩那模糊而完美的记忆里，竟都成了不足。
这便是白月光的魔力。时间滤去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瑕疵，只留下最璀璨的片段。她记不清谢珩偶尔的沉默，记不清他因军务繁忙而爽约的遗憾，只记得他救她时的英勇，记得他教她射箭时的耐心，记得梅树下那道落寞的身影。这份未完成的情愫，如同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她心头，越扯越紧。
深秋时节，沈清辞嫁入状元府。新婚之夜，红烛高照，她望着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忽然想起谢珩。若是他在，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或许他会骑着高头大马，用最隆重的仪式娶她；或许他们会在边关的月下相守，看大漠孤烟，听胡笳声咽。
婚后的日子平静而富足，状元郎待她极好，事事体贴。可每当梅开时节，她总会独自前往城外的梅园，折一枝红梅，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银白劲装的少年，立在月光下，眉眼清俊，笑意温柔。
一日，她随夫婿前往驿站送别友人，竟意外撞见了谢珩。
他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眉宇间添了几分沧桑，左臂空荡荡的，想来是当年重伤所致。他身旁伴着一位女子，荆钗布裙，眉眼温婉，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衣襟。
“谢将军。”状元郎上前见礼。
谢珩颔首回应，目光掠过沈清辞时，有片刻的停顿，随即恢复平静，仿佛只是见了一位陌生的故人。“沈夫人安好。”他语气平淡，无波无澜。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瞬间冰凉。她望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将军珍重”。
那女子是他在边关救下的孤女，一直悉心照料他，后来便成了他的妻子。友人低声告知，谢珩当年重伤后，确实忘了许多事，包括金陵的过往，他如今只想与妻子安稳度日。
返程途中，细雨绵绵，打湿了车窗。沈清辞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落下泪来。她执念了三年的白月光，原来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有了自己的归宿。那些被她美化的记忆，那些“如果当初”的遐想，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她想起谢珩第二封信里的话，“惟愿你安好”。或许，他从未忘记，只是选择了放下；或许，他真的记不清了，但那份善意，却是真的。而她，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回忆里，错过了身边的温暖。
回到府中，她将那枚枯梅萼与两封书信取出，付之一炬。火光跳跃间，那些青涩的悸动、漫长的执念，都化作了灰烬。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她忽然明白，白月光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完美，而是因为那份未完成的遗憾，承载了她最纯粹的青春与期盼。如今，遗憾落幕，她该珍惜眼前人，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
此后，沈清辞不再执着于过往。她与状元郎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在平淡的岁月里，活出了另一种圆满。只是偶尔，在梅开的夜晚，她仍会想起那个银白劲装的少年，想起秦淮河上的相遇，想起梅树下的凝望。但那份思念，已不再是执念，而是化作了一份淡淡的祝福，如月光般温柔，却不再灼人。
月照寒江，归人已矣；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或许，才是对白月光最好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