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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山下了火车,不加停留便马不停蹄地打了的士,往回家的长途汽车站赶去。
刚刚好,买好票,不到十五分钟,车子便缓缓驶出了车站。中巴绕过几个路口,便出了城。他看着窗外秀丽的风光,熟悉的山川,不觉得心潮澎湃起来。
他今年五十八岁,在省城已经住了八年。儿子在那里经营公司,生意还算红火。那时节小孙孙刚出世,媳妇坐完月子得回她所在的外企工作;虽然雇了保姆,但有老人在终归放心很多。黄河山的老伴去世得早,这副担子便落到了他的肩上。
好在他性情开朗,人也厚道。倒是在城里也结交了一些老伙计,比如楼下教书的老王,又比如小区里给儿子看店的张大爷。但他终归是念旧的人,到了孩子上三年级,儿媳已经是公司元老,工作也轻松了许多;保姆还是孩子从小就雇的保姆。眼看没有他太多的事情,到了农历三月,他便跟儿子儿媳商量,要回家养老了。
车子再翻过两座山便到家了,他不由得坐在位置上哼起了京剧《定军山》:这一封呐,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站立在营门高声叫,大小儿郎听根苗……
到家里,他打开房门,再开窗透透气。独自搬了把老式的木椅,坐在院子里悠哉游哉。不一会儿,他感觉似乎还是有些发热,便进屋找了把竹扇,顺便喝了两口路上买的矿泉水。再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却又感觉不是那么热了。他便放下扇子,拿出手机,看那些小孙孙在学校里的视频。
不一会儿,住在半里地外的老刘路过,他热情地邀他进院唠嗑。老刘平日里无事便去镇上打打麻将,打得小,是个意思。这天老刘刚好赢了点小钱,格外开心。
你咋回来了呢?他问老黄。
孙子大了,咱回来养老呢!黄河山告诉他。他突然觉得应该泡壶茶来着,便让他稍坐,独自进了厨房。他拧开水龙头,却没有水。他有些扫兴,想到院里还有口老井,他便提了个打水的小桶过去,刚好上面缠了有绳子。
老刘急急地拦住了他,说咱这儿几年都不用井水啦!黄河山给他解释,我知道有自来水,但我开了水龙头,空空如也啊。
老刘一拍脑袋,道,定是你家长期不住人,村里关了前面的闸。便急急地出院去了。
他想着桶都提手上了,好歹打上一桶来。他搬开盖在井口的石板,把桶翻了个儿,投了下去。井里传来几声响,他感觉手上有了重量,便一勒绳子把桶提了上来。他凑近桶口,想来上一大口,还没张嘴,进入鼻孔的却是一股轻微的异味。
这时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想必是老刘找人开了闸。他便把那桶水浇给了一旁养了十多年的仙人掌,向厨房走去。
黄河山的老家紧靠着镇街,旁边还有一条五米宽的河。在好多年前,也是一个鱼米之乡。这些年,镇子扩大了不少,还引进了好几家企业。有做小零食的,有生产五金配件的,还有造纸的。造纸的厂子就在他们村里,唤作九重山,开了四五年了。
回家的第二天,他去河边转了转。记忆中清澈的河水变了样,青绿中泛着一丝微黄;或许是镇子上人增加得太多了的原因吧,他在心里想。
从小一起长大的伙计似乎不像他这般悠闲。老刘是每周至少六天麻将;老詹周一到周五要接送两个孙子一个孙女;苟老三要每天雷打不动地给他儿子的餐馆做火烧。
他感觉有些许无聊,这天逛大集,他看到有卖小鸡小鸭的。他想了想,小鸡太娇贵,容易生病;小鸭挺好,好养活。他便挑了五只鸭,付了十五块,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去了。
这养鸭总没那么多讲究吧!他又打上一桶水,找出一个缺了边的旧盘子,洗净了,把水倒进去。小鸭们欢快地拍着毛茸茸的小翅膀,昂起头,咂巴着嘴喝水。
养了三天,这五个小家伙精神仿佛有些萎靡;有两只还一直拉肚子。他感到奇怪,这年头,鸭子都这么娇贵了?
老詹带三个娃从外面过路,见他在院子里侍弄鸭便进来寒暄。三个娃,两个去弄鸭,一个去玩桶里的水。老詹叫住了玩水的那个,把他拖了回来,狠狠地训斥:地底下的水脏,别去搞!
不一会儿老詹的电话响了,是老婆子问他到哪里了。他便跟黄河山告了别,跟着那三个蹦蹦跳跳的娃回家去了。
黄河山似乎听出了一些门道,他把给鸭子们的水换成了自来水。果然,不到两天那五只鸭便恢复了勃勃生机;一个礼拜过去,鸭们的个头明显大了一圈,叫声也开始嘹亮起来。
在黄河山去找苏茂的那天上午,他到河边仔细转了一大圈。他扒开靠岸边的水草,下面乌黑的淤泥便露了出来。一个个气泡毫无规律地从泥水中冒出来,夹杂着一种捉摸不透的奇怪气味。他再次看向造纸厂,有烟斜斜地排出来,向着太阳的方向飘去。
他进了门,苏茂热情地给他打招呼。苏茂三十多岁,一米七的个头,面色黝黑。他是老苏的儿子,在黄河山没有离开村子前,老苏是会计,黄河山是村长。他进了城,大家便选苏茂做了村长。三年前,老苏因病去世,他还专门回来过。
苏茂给他拿来一瓶矿泉水,亲切地问他住得可还习惯。他没有去拧盖子,他问苏茂,九重山的环保手续是否齐全。
苏茂告诉他,厂子里的手续肯定是齐的,招商引资的时候村子里就有备案。但是在有些排放指标上还是有不达标的地方,村里也在要求他们尽快整改。
我能去厂里看看么?
当然可以了,这不都在一个村子嘛!苏茂笑着说。
第二天上午,他换了一身新衣服,照着镜子梳了头,来到了九重山。
保安问他找谁,他说想找厂子的负责人;如果太忙找负责环保工作的同志也行。保安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把他领进了一旁的接待室。
不一会儿,一个蹬着高跟鞋的高个子女人进了接待室。她眉目清秀,化着淡妆,告诉他自己是这里的董秘。
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们处理的吗?她含着笑问。
他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是厂子不远的居民。他直抒来意:我感觉你们的环保要加强才行,是不是有不达标的地方,在废水废气排放上。
女人保持着职业微笑,这个您放心,厂子一直把环保视为生命,不会存在您担心的情况的。
可是,他有些急,他告诉她自己在附近包括河边见到的情况。
这个您放心,我们一直崇尚环境第一、发展第二。您反馈的情况我也会立即向相关部门反馈。女人笑得很真挚。
他感觉有些别扭,又说不清楚是在哪些地方。
女人睁着一双大眼睛,亲切地问他,请问还有什么需要转达的么?
他感觉说不出什么,女人便跟她点点头,退出了接待室。刚才的保安进来,领他出了厂区。
那天下午,老詹又领着娃在他院里歇脚。他问老詹这几年村子似乎污染得有些严重?老詹笑笑说,这都好几年了。
他喃喃自语,自个儿这几年过年回来怎么就没有注意呢?
老詹在一旁接话,你们每年回来就十来天,那时厂子都停工的;再说了,那时天寒地冻,哪能发觉啊?
就没人管管?
嗨,管不了,管不了就没人管了。
送走老詹,他在心里跟自己鼓气,就不可能有管不了的事情!这件事,他算管定了。
过了端午,蝉们在河边的柳树上扯着嗓子狮吼。空气中似乎总弥漫着一股有些特别的气味,像是臭鸡蛋,又远没有那么浓。
他那天在院外碰到苏茂,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打算去镇上一趟。苏茂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不想对方难堪。
苏茂有些为难,皱着眉头,说,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吧!
其实到镇政府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钟。两人登了记,苏茂带他直接去了付镇长办公室。
付镇长热情地站起身来,满脸堆笑,招呼他俩在一旁的桌子边坐下。
苏茂介绍了黄河山,老付又站起身来,充满激情地跟他握手。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河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发展经济自己当然不反对,但村子毕竟大家要祖祖辈辈住下去,污染也得治呀!
付镇长飞速地扫了苏茂一眼,脸上掠过一片乌云;顷刻又充满了阳光:这个当然,经济和环保两手都要抓嘛!幸福生活要千秋万代!
那得麻烦你们多做做厂子的工作了。黄河山恭敬地说。
付镇长起身,从饮水机上接过两杯水,依次递到他们手上。
地方发展,还得你们这些老干部群策群力呢!革命工作还得向你们多多取经啊!他十分谦逊地对黄河山讲。
他俩出了大门,他看外面阳光明亮,心里不由得热血澎湃。和苏茂分了手,他哼着《定军山》向家走去: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
几只鸭从河边回来,跟在他身后,摇摇摆摆地进了院。他给它们洒上几把买来的玉米,责怪它们:以前养的鸭,都是鱼虾吃得饱饱的,你这几个家伙,太懒惰了!只知道啃老!
三伏天来临,鸭们出去得更少了,倒是有两只母鸭开始生蛋,这着实让黄河山开心了几天。他给孙子打视频,让他看那些蛋,还有蛋的主人——鸭妈妈。
气温飙升,日头如同烧红了的铁饼。河里的气味愈加浓烈了起来,飘过来的空气都让人避之不及。
黄河山看了看九重山,除了进进出出的大货车和轰鸣的机器声,没有任何动静。他问过几次苏茂,对方每次都说在做工作,应该很快有改观。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九重山门口传来了很大的吵闹声。村民们陆续围过去不少人,黄河山也关了门,快步走了过去。
原来是村里老袁,她的两个孙子在厂子外的坝子上玩滑板车。大的一个调皮些,摘了一把露出围墙的夜来香。厂子里一个保安出来,呵斥大人们不看着点,没教养!老袁不服气,只说是小孩子淘气!那保安便过来推搡她,一旁的小孩子去中间阻拦,被一把推倒在地,膝盖破了皮。
他看那个保安,一米八的个头,瘦高;嘴唇发紫,右鼻梁塌下去了一小块;双目凶光。
不一会儿,苏茂过来,劝散了众人;带小孩子去了镇上的诊所。
老詹说,那个高个子是新来的保安队长。
到了夜里,空气中那股莫名的气味还未散去。黄河山躺在竹席上看着手机,突然他想起在城里的时候,有专门做环境检测的,好像是第三方机构。他便给儿子通了语音,说了他想检测村子里环境的想法。
儿子起先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做什么大事。听明白了,又劝他,村子里人那么多,咱们就不做这个出头鸟吧!他执意不从,说总得有人管的;自己可是老村长呢。儿子拗不过他,便答应给他联系。
第三天上午,儿子小黄给他发语音,说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到村子来;并且告诉他已经缴费了,不要再付钱。
他心里有了底,成天在院子里乐呵呵。老刘问他有啥好事,他含着笑,就是不说。
检测的头天下午,对方跟他通了话,双方约好第二天上午碰面,还问了介绍信如何开等详细问题。
那天天一亮,他便起身洗漱。换上白衬衫,穿了布鞋,感觉精神了很多。他在镇上苟老三儿子的餐馆买了早餐:一杯豆浆、一根油条,美美地吃完,便坐在街口的大榆树下等待。
快中午,一列车队驶了过来。他看到了车身环境检测的字样,便对他们挥手。
第一辆车的人下来,确认了是昨天联系的人,便让他上了车,把车子往村子里开去。
那些人中午也不歇息,豆大的汗水往脖子里流。老刘这天没去打麻将,说是凑不齐一桌,就跟着检测的人看热闹。村里的人闻讯,也七七八八地冒出来,远远地看。
下午三点,那些人坐下来喝水啃干粮。黄河山问要不要去镇上买些火烧,带队的说,时间紧,就不用麻烦了。他顺带问他检测的情况,对方紧锁眉头,擦了一把汗,低声说,比较严重。我们一周时间会出报告的,他告诉他。
他退下来,在一棵柳树下发呆。其实,他情愿没什么大问题,自己白出这个检测费。但他又摇了摇头,笑笑,毕竟他自己都知道这里面是有问题的。
快七点的时候,那些人采集完了数据,跟他握手告别。
晚上八点多,突然有人敲响了院门。他打开门,却是苏茂和付镇长。两人进院坐下,老付还给他带来了礼品——一罐龙井茶。付镇长夸赞他一心爱民,很不得了。
三人寒暄一阵,并没有什么话题。苏茂跟付镇长起身告别,他把那罐茶叶还给他。付镇长用一双有力的大手给推了回来,不成敬意,慢慢品尝,慢慢品尝。
第二天上午,苟老三破天荒地溜达到他的院子,问姓付的昨晚来干啥。黄河山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情况,苟老三不屑地说,姓付的要调县里去,还不是怕出乱子。
他便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镇上的邮递员给他送来一个包裹。他默默地打开,那是一份厚厚的检测报告。他皱着眉仔细看完,衣服不觉湿透:水里的悬浮物、BOD、黑液等均超标;氯化木素、氯酚检出异常;空气中硫化物严重超标,还有……
他洗了把脸,换上衣裳,去了村委,拉上苏茂,便直奔付镇长的办公室。
付镇长招呼他们在一旁坐下,很严肃地看了那份报告。他叹了口气道,任重而道远啊,难得老黄用心。这下找到了问题点,我们一定要各个击破!争取早日还老百姓绿水青山哪。
他叫一个叫小李的人把报告复印了一份,将原件还给了黄河山。
他留他们吃午饭,苏茂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了。二人便出了门。
过了两天,苏茂告诉他,九重山的环保器械就要到了,村子的环境就快要好起来。
八月底,连下了两天大暴雨。那天下午,老刘慌慌张张地拉他去看。在一堵围墙外,乌黑的类似沥青的液体在流淌,前方的一大片,如同发过山洪一般;各种草叶在里面以古怪的姿势支棱着。围墙内,正是九重山堆积的废渣,乌拉拉一片。
他去找过付镇长,他一脸诧异:这不能吧?这怎么可能?是不是最近订单多了没来及处理呀?
刚好苟老三送驴肉进来,香喷喷一大盆。付镇长招呼他先吃些,甭着急。他推说心脏不太好,退了出去。
苟老三在前面走,黄河山怕跟他离得太近,便刻意放缓了脚步。
第二天,他拨通了省里的投诉电话。对方问他有没有其他详细材料,他去了县城,把检测报告复印了几份,去邮局寄了一份过去。
过了几天,九重山门口来了许多的执法车辆,有省里的,也有市里的。厂子里机器的声音小了许多;又过了一礼拜,有环保公司的大货车停在厂门外。
黄河山那天关门,明显听到院外有脚步声;探头出去看,空空如也。
第二天他去河边找鸭子,他看到不远处的柳林里有动静,几只鸟突然扑棱翅膀飞向远方。他大着胆子转过去看,确实发现有散碎的脚印;但已经不见了人影。
他想给儿子打电话,但又怕儿子担心,便默默地放下了手机。
老刘再路过的时候,他想给他提这件事情,但终于没有开得了口。
三天后的傍晚,天还没黑下来,夕阳的余晖还照在大地。他从镇上买了一把挂面路过河边,从一旁的柳林后窜出来一个身影。那人举了铁棍,向他的脑袋砸来。他闪过身,铁棍砸在他背上。他定睛看,正是九重山的瘦高个保安队长。他往前逃走,那厮把他扫倒在地。灰尘和草屑扑进他的鼻腔,他正要翻身起来,一只大脚狠狠地踏在他的胸口。他叫出了声,那厮把脚在他胸口用力转动了几下,他感动一阵剧烈的疼痛,嘴角流出血来。
附近的人闻讯赶了过来,苏茂去拦那厮。那厮灵活地蹿了出去,不见了踪影。大家急忙打了急救,不一会儿,救护车赶过来,粗略检查了一番,急忙转去了市里。
小黄在市医院的急救中心见到了他。他躺在病床上,咬着牙,铁骨铮铮。
医院已经对他进行了全面检查,颅脑损伤,有四根肋骨骨折,还有轻微内伤。
医生给他上了点滴,小黄一直陪在他身边。
住院三天的时候,老刘他们来看他。老刘告诉他,村里已经报过警,但那个保安没有回去上班,不知道逃去了哪里。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些杂种也太狠了!苟老三捶着大腿说。
黄河山恢复得很好,两个月的时候,已经能在医院的花园里行走自如。小黄劝他再住一段时间,他不肯。我这不好了嘛!他对儿子说。
小黄退一步,同意他出院,但必须跟他去省城。
他就跟儿子杠上了,我行得正坐得端,为什么要回避?我偏要回老家!我自个儿的家还不能回了?
小黄知道他的脾气,不敢和他拗,便加固了老家的围墙。表弟秦铁刚退伍,还没找工作上班,小黄便托他照顾黄河山。
一定要小心!他提醒表弟秦铁。
快立冬的时候,苏茂和付镇长来到院里。他们坐在一旁,黄河山冷静地吩咐秦铁上茶。
付镇长说明了来意,九重山的王总对于发生的事情感到很沉痛,但凶手迟迟没有归案。九重山有心做出赔偿,希望他能接受。大家毕竟是邻居嘛!冤家还宜解不宜结呢。
他冷冷地说,这个事儿我要跟儿子商量,毕竟住院都是儿子在出钱。
两人又嘘寒问暖了一番,悻悻地离去。
过了一个礼拜,苏茂又来过一次,说老付明年秋天就要调走了,这个事能提前处理也好。
他琢磨来琢磨去,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还是给小黄打了电话。
冬至的前几天,儿子小黄开车回了老家。苏茂和九重山约好,第二天在九重山的会议室会面。
黄河山等人在老付他们的陪同下来到九重山。他这才发现,虽然看起来已经痊愈,但走得远些,伤处还是隐隐作痛。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他的年纪。秦铁见他额头上直冒汗,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便将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和小黄。
九点半,王总走进了会议室,后面跟着那个董秘。王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身形高大,看起来一百七八的样子。
董秘带着职业微笑表达了厂子里对这起意外的歉意,希望做出发自肺腑的赔偿;也衷心希望黄老能够早日康复。
王总捏了捏胸前的金链,用低沉的声音表达了他对这起事件的痛心,也感谢大家对厂子历年来发展的理解和支持。关于赔偿的细节,他也希望听听黄老一家的看法。
小黄很是犹豫,那两个月前前后后已经花掉二十余万。但后续发展也没个底,父亲年纪毕竟也在那里,还有误工啊交通啊……一病都是钱啊!
他跟父亲和秦铁小声商议了一下,提出一百零五万。
董秘连说太高了,厂子不好承受。
王总想了想,提出可以给到九十万,但黄家以后不得再举报九重山的环保问题。
黄河山嗬地站起身来:赔偿是一码事!环保是一码事!混为一谈,那今天不谈也罢!
付镇长忙扶他坐下,说一切好商量。
那你们的意思?王总看向苏茂和付镇长。
付镇长想了想,言道,我说句公道话!就取个整数吧,一百个!大家都在一片蓝天下,共享新生活嘛!
那个董秘想说什么,付镇长摆了摆手,道:不必多说,人好了,那不什么都好嘛!
小黄征求黄河山的意见,他叹了一口气,差不多得了吧。
协议在付镇长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签署,过了一礼拜,黄河山收到了那笔赔款。
下雪的时候,几个老伙计一起来看他。苟老三低声对大家说,老黄一定要小心,前段时间姓付的几个在楼上的包间吃饭,有人告诉那姓付的,平定不了这里的黄河山,怕是明年升不上去。
老詹问他那些都是镇上的吗?苟老三摇摇头,说不像。
第二年夏天,黄河山感觉似乎没有什么大碍了,便跟儿子商量打算让秦铁回去。秦铁摇了摇头,对他说,再过些时候,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一连几天暴雨,黄河山发现九重山的废渣山渗出的液体更加刺鼻。
天气放晴的这天上午,来了几个执法人员,带走了黄河山,案由是九重山报了警,称黄河山父子敲诈勒索工厂一百万。
黄河山眼前一黑,摇了摇头,心头腾起一把无名怒火。
案子不久后在市里开了庭,九重山方面控诉黄河山父子敲诈勒索,请求退回其非法所得,并追究法律责任。
法院不久便宣了判,黄河山犯敲诈勒索罪,判处黄河山有期一年,勒令退回非法所得一百万元……
村子里炸开了锅,苏茂好几天没有出过门。
看着黄河山家房门紧闭,老刘才想起好些天没有看到过秦铁了。
不到一个月,村里来了不少陌生面孔,询问黄河山的事情。老刘不能判定他们是哪方面的人,不敢过多说话。
他见那些人去了老詹家,人还没到,院门已经重重地关上了。
苟老三深夜来找他们,他们问苟老三可知道什么风声。老三说这些人是下来专案调查的,老黄可能不久会放出来。
那段时间,老刘老老实实地在家呆着,没有去镇上打过牌。
七月半的前几天,镇上来了很多执法车。他们从九重山带出来姓王的老板,把他塞进车子里。那个董秘也带走调查了。
老付被人押着,灰头土脸地从街上走过,被塞进了后面的车里。
老刘拿了网子,打算去村外的水库打些鲫鱼养起来。老黄要出来了,到时候哥几个聚一聚。
他一网下去,慢慢地提起来,没有鱼,只有几只小虾。除此之外,网底赫然半个骷髅头模样的东西。他壮大胆去看,那玩意的鼻梁分明陷下去一丁点。他用手去摸,那东西嘡地一声响,掉到了脚下的石头上。
他有些惶恐,将东西丢回水里,撒丫子回了村;半道上将网子塞进了路旁的垃圾桶。
秦铁在开门,远远地望见老刘走过来。
他远远站着,抹了一把汗,看向老黄的院子。他顿时拿了主意,还是等黄河山回来,再拿主意;毕竟只有他,才镇得住那些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