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0年8月,我在殡仪馆工作的第三年。
那天接到一个单子。
死者姓赵,男,68岁。
家属要求按最高规格办。
我叫李明。
26岁。
大学毕业后在这里干了三年。
专业叫"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
听起来很高大上。
其实就是给死人化妆、穿衣服、办葬礼。
这行干久了。
什么场面都见过。
哭得死去活来的。
笑着送老人走的。
当场打起来的。
为了遗产撕破脸的。
都见过。
但赵家这场。
还是刷新了我的认知。
接单那天。
来的是死者的大儿子。
四十多岁。
西装笔挺。
开的奔驰。
一看就是有钱人。
"我爸生前是做生意的。"
他说。
"葬礼一定要办得体面。"
"钱不是问题。"
我点头。
拿出价格表。
我们这里有三个档次。
基础款、标准款、豪华款。
基础款三万。
标准款八万。
豪华款十五万起。
大儿子看都没看。
"就最贵的。"
"另外再加个录像。"
"要高清的那种。"
我记下来。
"请问家里几位子女?"
"五个。"
"都会来吗?"
"都来。"
他顿了一下。
"可能会有点乱。"
这话我听出来了。
家里有矛盾。
这种情况见多了。
平时可能不联系。
一死。
都冒出来了。
"那我们会多安排些人手。"
"好。"
他掏出一张卡。
"先刷十万定金。"
刷完卡。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又回头。
"李师傅。"
"嗯?"
"葬礼那天。"
"麻烦你们多注意点。"
"别让我爸走得不体面。"
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叫"别让他走得不体面"。
难道还能有什么意外不成。
第二天。
遗体送过来。
我去太平间确认。
赵老爷子躺在那里。
脸色还算平静。
穿着一身中山装。
很整洁。
应该是在医院就换好的。
我检查了一下。
没有外伤。
也没有明显病变。
应该是心脑血管疾病。
走得很安详。
这种最好处理。
化个妆。
穿上寿衣。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当天下午。
家属陆续来了。
除了大儿子。
还有二儿子、三儿子、大女儿、小女儿。
五个人。
大儿子叫赵建国。
二儿子叫赵建军。
三儿子叫赵建华。
大女儿叫赵芳。
小女儿叫赵莉。
他们来的时候。
我在接待室。
隔着玻璃门能看到外面。
第一个到的是二儿子。
三十多岁。
穿着很普通。
开的是辆国产车。
他下车后站在门口。
点了根烟。
没进来。
十分钟后。
三儿子到了。
也是三十多岁。
看起来有点邋遢。
头发很乱。
衣服皱巴巴的。
他看到二儿子。
走过去说了两句话。
二儿子没理他。
又过了一会。
两个女儿到了。
一起来的。
应该是约好的。
大女儿四十出头。
穿得很讲究。
拎着个名牌包。
小女儿年轻些。
三十岁左右。
化着精致的妆。
她们下车。
看到两个弟弟。
没打招呼。
直接进了接待室。
最后到的是大儿子。
还是昨天那身西装。
他进来的时候。
其他人都在。
房间里的气氛。
一下子就凝固了。
"都到了。"
大儿子说。
语气很平淡。
"那我们谈谈葬礼的安排。"
没人说话。
"爸的葬礼定在后天。"
"按最高规格办。"
"这是我已经和殡仪馆谈好的。"
二儿子突然开口。
"钱谁出?"
房间里更安静了。
大儿子看着他。
"我先垫付。"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
二儿子笑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平摊?"
"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二儿子站起来。
"爸生前的财产怎么分。"
"你说清楚了。"
"我们再谈葬礼的钱。"
大儿子脸色变了。
"老二。"
"爸尸骨未寒。"
"你就急着分遗产?"
"我是急着分遗产?"
二儿子声音提高了。
"你不是吗?"
"爸的公司现在谁在管?"
"爸的房子钥匙谁拿着?"
"爸的银行卡谁保管?"
"都是你!"
"你跟我说谁急着分遗产?"
大女儿也开口了。
"大哥。"
"老二说的没错。"
"爸的财产。"
"你确实应该给个说法。"
小女儿点头。
"我也想知道。"
只有三儿子。
坐在角落里。
低着头。
一句话不说。
大儿子看着他们。
沉默了几秒。
"行。"
"你们想知道。"
"我就说。"
"爸留了遗嘱。"
这话一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遗嘱?"
二儿子问。
"合法有效的遗嘱。"
大儿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律师见证的。"
"有爸的签字和手印。"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内容很简单。"
"爸名下的公司。"
"归我。"
"市区的那套房子。"
"也归我。"
"其他的现金和存款。"
"你们四个平分。"
房间里炸了。
"凭什么!"
二儿子一拍桌子。
"公司是爸一辈子的心血。"
"凭什么都给你!"
"因为这几年都是我在经营。"
大儿子说。
"你们有谁管过?"
"那是因为爸只让你管!"
大女儿说。
"我们想管。"
"爸让吗?"
"爸不让是因为你有本事。"
大儿子说。
"不是因为我是长子。"
"那房子呢?"
小女儿问。
"市区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至少五百万。"
"凭什么也给你。"
"因为那是爸和我的共同财产。"
大儿子说。
"房子是我出钱买的。"
"只是写了爸的名字。"
"放屁!"
二儿子吼起来。
"你说是你买的就是你买的?"
"有证据吗?"
"有。"
大儿子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当年的转账记录。"
"还有购房合同。"
"都可以证明。"
二儿子抢过文件。
看了几眼。
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算是你买的。"
"那也是爸的房子。"
"应该由我们继承。"
"你这是欺诈!"
"我没有欺诈。"
大儿子很冷静。
"遗嘱是合法的。"
"你们不服。"
"可以去法院告我。"
气氛已经剑拔弩张了。
我站在旁边。
有点不知所措。
这种场面。
我们一般不会介入。
但架势看起来。
随时可能打起来。
这时候。
三儿子突然站起来。
"我没意见。"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三。"
二儿子瞪着他。
"你疯了?"
"我没疯。"
三儿子说。
"大哥说得对。"
"这些年是他在照顾爸。"
"公司也是他在管。"
"他拿大头。"
"很正常。"
"你!"
二儿子气得说不出话。
大女儿冷笑。
"老三。"
"你是不是和大哥说好了。"
"他给你好处了?"
三儿子脸红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向着他!"
"我只是实话实说。"
吵架还在继续。
我看看时间。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再这么吵下去。
没完没了。
我走过去。
轻轻咳了一声。
"各位。"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受。"
"但逝者为大。"
"葬礼的事。"
"是不是先定下来。"
"其他的。"
"以后再慢慢谈。"
大儿子看着我。
点了点头。
"李师傅说得对。"
"葬礼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
"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二儿子冷哼一声。
"行。"
"葬礼你说了算。"
"反正钱你多。"
说完就走了。
大女儿和小女儿也站起来。
"葬礼那天我们会来。"
大女儿说。
"但仅此而已。"
说完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大儿子和三儿子。
还有我。
"李师傅。"
大儿子说。
"葬礼那天。"
"可能还会有些麻烦。"
"麻烦你们多费心。"
"会的。"
我说。
"这是我们的职责。"
送走他们。
我回到办公室。
同事老张在那里。
五十多岁。
在这里干了二十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
"怎么样。"
他问我。
"挺乱的。"
我说。
"为了遗产吵起来了。"
老张笑了。
"正常。"
"这种情况见多了。"
"活着的时候都是孝子。"
"一死。"
"都变成豺狼了。"
"不过这家人。"
我说。
"感觉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我想了想。
"就是感觉。"
"葬礼那天。"
"可能会出事。"
老张拍拍我的肩膀。
"干我们这行的。"
"最忌讳的就是瞎想。"
"该干嘛干嘛。"
"其他的。"
"顺其自然。"
我点点头。
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第二天。
是瞻仰遗容的日子。
一般来说。
家属会在这一天。
最后看看逝者。
然后火化。
赵家定的是上午九点。
我八点就到了。
准备工作。
老爷子已经化好妆。
穿上了寿衣。
躺在水晶棺里。
看起来很安详。
我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问题。
然后等家属。
九点。
只有大儿子和三儿子来了。
大儿子看了看棺材。
"李师傅。"
"我爸看起来还好吗。"
"很好。"
我说。
"就像睡着了。"
他点点头。
弯腰鞠了一躬。
三儿子也鞠躬。
等了十分钟。
其他人都没来。
大儿子掏出手机。
打了几个电话。
都没人接。
"算了。"
他说。
"他们不来就不来吧。"
"那我们...开始吗?"
我问。
"开始吧。"
按照流程。
我们把遗体推进火化间。
家属在外面等。
大概一个小时后。
火化完成。
骨灰装进骨灰盒。
用红布包好。
递给大儿子。
他接过。
手有点抖。
"爸。"
他说。
声音很轻。
"您一路走好。"
三儿子在旁边。
低着头。
肩膀在抖。
他在哭。
办完手续。
大儿子把骨灰盒抱走了。
临走前。
他给我塞了个红包。
"辛苦了。"
我没推辞。
收下了。
回到办公室。
打开红包。
五千块。
不少了。
老张看到。
笑了。
"有钱人就是大方。"
"嗯。"
"不过我跟你说。"
他压低声音。
"这家人的事还没完。"
"什么意思?"
"葬礼还没办呢。"
对。
葬礼在明天。
今天只是火化。
明天才是告别仪式。
按规矩。
会有很多亲戚朋友来。
要布置灵堂。
要请司仪。
还要准备答谢宴。
这些都是大工程。
而且容易出问题。
晚上。
我接到大儿子的电话。
"李师傅。"
"明天可能会来很多人。"
"大概多少?"
"三百左右。"
我吓了一跳。
"这么多?"
"我爸生前交友广。"
"学生、同事、生意伙伴。"
"都要来。"
"那我们需要增加人手。"
"可以。"
"钱不是问题。"
"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我二弟可能会闹事。"
"什么意思?"
"他说要在葬礼上。"
"公开我爸的遗嘱。"
"让所有人评评理。"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
"不太合适吧。"
"我也觉得。"
"但我拦不住他。"
"所以明天。"
"可能会有点乱。"
"麻烦李师傅了。"
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里。
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
葬礼如期举行。
早上七点。
我们就开始布置灵堂。
灵堂设在大厅。
正中间放着老爷子的遗像。
黑白照片。
看起来很慈祥。
遗像下面是花圈。
摆了一圈。
都是亲朋好友送的。
八点。
陆续有人来了。
穿着黑色的衣服。
带着白花。
表情肃穆。
大儿子和三儿子。
穿着黑西装。
戴着白花。
站在灵堂旁边。
接待来宾。
九点。
二儿子来了。
他没穿黑色。
穿的是一件花衬衫。
很扎眼。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灵堂前。
看了看遗像。
没有鞠躬。
转身就走。
大儿子追上去。
"老二。"
"你这是干什么。"
"我来送爸。"
二儿子说。
"顺便。"
"让大家看看。"
"你这个当大哥的。"
"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兄弟姐妹的。"
"你要在这里闹事?"
大儿子压低声音。
"我不是闹事。"
"我是说真话。"
二儿子提高音量。
"爸的遗嘱。"
"我觉得不公平。"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你是怎么骗爸的。"
周围的人。
都停下来。
看着他们。
大儿子脸色很难看。
"你要是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跟你没完。"
"我怕你不成。"
二儿子冷笑。
"今天我就要说。"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我赶紧走过去。
"两位。"
"有什么话。"
"等葬礼结束再说。"
"今天这么多人看着。"
"闹起来不好看。"
二儿子看着我。
"李师傅。"
"你是外人。"
"不懂我们家的事。"
"我今天必须说清楚。"
说完。
他走到灵堂中间。
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厅里安静下来。
"各位。"
二儿子说。
"今天我爸的葬礼。"
"本来应该好好送他走。"
"但我不得不说几句话。"
"关于我爸的遗产。"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
大儿子走过去。
"老二!"
"你给我闭嘴!"
二儿子推开他。
"我今天就是要说!"
"我爸留了遗嘱。"
"把公司和房子。"
"全给了我大哥。"
"我们其他人。"
"只分一点现金。"
"你们说。"
"这公平吗?"
人群里更乱了。
有人小声讨论。
有人摇头。
有人看热闹。
"我爸生前。"
"最疼的就是我。"
"他不可能这么分财产。"
"一定是我大哥。"
"趁我爸病重的时候。"
"逼着他签的字。"
"放屁!"
大儿子冲过去。
一把推开二儿子。
"你给我闭嘴!"
"爸的遗嘱是合法的!"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
"我报警了!"
二儿子踉跄了一下。
站稳后。
冲上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现场一片混乱。
有人尖叫。
有人上去拉架。
我和老张也冲过去。
好不容易把他们分开。
二儿子的脸被抓破了。
流着血。
大儿子的衣服也撕烂了。
两个人还在对骂。
这时候。
一个老人走过来。
六十多岁。
穿着唐装。
看起来很有威严。
"够了!"
他吼了一声。
两个人都停下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
老人指着他们。
"老赵的尸骨未寒。"
"你们就在这里打架!"
"还有没有点人性!"
"赵叔。"
大儿子说。
"是我二弟先挑事的。"
"我不管谁先挑事!"
老人说。
"今天是你爸的葬礼!"
"你们给我好好办!"
"其他的事。"
"回家再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老人转身离开。
人群让开一条路。
葬礼继续。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
指指点点。
我站在旁边。
看着这一切。
心里想。
这就是老张说的。
"死人面前无孝子"。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闹剧平息后。
司仪上台了。
按照流程。
开始主持追悼会。
"各位来宾。"
"今天我们在这里。"
"为赵建民老先生。"
"举行告别仪式..."
司仪的声音很平稳。
很专业。
但台下的人。
心思都不在这里。
我站在角落。
观察着每个人。
大儿子站在最前面。
表情僵硬。
像是在强撑着。
衣服还是撕破的那件。
看起来很狼狈。
二儿子在另一边。
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没去处理。
就这么站着。
眼睛一直盯着大儿子。
充满恨意。
三儿子低着头。
不敢看任何人。
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两个女儿站在后排。
大女儿面无表情。
小女儿在玩手机。
连假装悲伤都懒得做。
"下面。"
司仪说。
"请家属代表。"
"赵建国先生。"
"致悼词。"
大儿子走上台。
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展开。
"我的父亲..."
他开口。
声音有点抖。
"是一个..."
突然。
他停住了。
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低着头。
肩膀在抖。
纸掉在地上。
"对不起。"
他说。
"我...我说不下去。"
然后就走下台了。
台下一片寂静。
司仪愣了一下。
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
那个唐装老人站起来。
"我来说几句。"
他走上台。
看着遗像。
沉默了几秒。
"老赵。"
他说。
"我认识你四十年了。"
"从你二十多岁。"
"到现在。"
"你这一辈子。"
"不容易。"
"年轻时候。"
"家里穷。"
"你一个人撑起来的。"
"后来做生意。"
"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罪。"
"我都看在眼里。"
"你把五个孩子拉扯大。"
"供他们读书。"
"给他们买房。"
"帮他们创业。"
"你自己呢。"
"一件衣服穿十年。"
"一双鞋穿到破。"
老人的声音。
开始哽咽。
"你这辈子。"
"活得太累了。"
"本来该好好享福。"
"结果..."
他没说下去。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也觉得鼻子酸酸的。
老人转身。
看着台下的五个子女。
"你们几个。"
"好好想想。"
"你爸为了你们。"
"付出了多少。"
"而你们..."
他摇摇头。
没再说。
走下台。
接下来。
是其他人上台致辞。
有老赵的学生。
有生意伙伴。
有老同事。
每个人都说。
老赵是个好人。
正直、善良、慷慨。
但我注意到。
说到家庭的时候。
大家都很含糊。
没人提他的子女。
好像刻意回避。
致辞结束。
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瞻仰遗容。
按照规矩。
家属先上去。
然后是其他宾客。
大儿子走到棺材前。
弯腰。
看着父亲的遗像。
很久。
然后鞠躬。
二儿子也上去了。
他站在棺材前。
突然开口。
"爸。"
"您睁开眼看看。"
"看看您这个好儿子。"
"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大儿子转过头。
"你给我闭嘴。"
"我不闭。"
二儿子说。
"我就要说。"
"爸在世的时候。"
"您天天在他面前邀功。"
"把我们说得一无是处。"
"现在爸走了。"
"您拿走所有财产。"
"把我们一脚踢开。"
"您的良心呢?"
"我没有!"
大儿子吼起来。
"爸的遗嘱是他自己写的!"
"我没有逼他!"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在场?"
"为什么只有您和老三在?"
"您敢说。"
"您没动手脚?"
又要吵起来了。
我赶紧过去。
"两位。"
"请不要在这里争吵。"
"这是对逝者的不敬。"
二儿子看着我。
"李师傅。"
"您是殡仪馆的。"
"见过的死人多。"
"您说。"
"一个人临死前。"
"会把所有财产都给一个儿子吗?"
"这..."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除非。"
二儿子继续说。
"他是被逼的。"
"或者。"
"他根本就不知道。"
"自己签的是什么。"
大儿子脸色铁青。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清楚。"
二儿子盯着他。
"爸去世前。"
"是您在照顾。"
"医院也是您找的。"
"医生也是您安排的。"
"爸怎么死的。"
"只有您知道。"
这话一出。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看着大儿子。
"你敢说我害死了爸?"
大儿子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说。"
二儿子说。
"但我怀疑。"
"爸死得太突然了。"
"前一天还好好的。"
"第二天就没了。"
"而且。"
"是您第一个发现的。"
"是您叫的120。"
"等我们赶到。"
"爸已经没了。"
"你他妈..."
大儿子冲上去。
一拳打在二儿子脸上。
二儿子倒在地上。
嘴角流血。
现场彻底乱了。
有人尖叫。
有人冲上去拉架。
我和老张还有几个同事。
拼命把大儿子拉开。
"我要报警!"
二儿子爬起来。
"我要验尸!"
"我怀疑我爸是被害死的!"
这话像一颗炸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儿子挣脱我们。
冲向二儿子。
"你敢!"
"你敢报警试试!"
"我们家的丑事!"
"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我就是要所有人知道!"
二儿子吼道。
"我爸是被您害死的!"
"您就是为了财产!"
"为了公司!"
"您把我爸害死了!"
大儿子愣住了。
然后。
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很诡异。
"好。"
他说。
"你要验尸。"
"你去验。"
"我倒要看看。"
"你能查出什么来。"
说完。
他转身走了。
大厅里一片混乱。
宾客们纷纷议论。
有的人已经开始往外走。
显然不想卷进这场风波。
我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怎么办。
葬礼已经办不下去了。
老张走过来。
"这下麻烦了。"
"嗯。"
"如果真的要验尸。"
"就得把遗体从骨灰盒里取出来。"
"但已经火化了。"
"很难查出什么。"
"你觉得。"
我问老张。
"老赵是怎么死的?"
老张看着我。
"我干了二十年。"
"什么情况没见过。"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这家人。"
"有问题。"
下午。
葬礼草草收场。
大部分宾客都走了。
只剩下几个亲近的人。
二儿子坚持要报警。
大女儿和小女儿。
站在他这边。
三儿子。
还是站在大儿子那边。
警察来了。
两个民警。
一男一女。
他们先询问了二儿子。
"你怀疑你父亲的死因?"
"对。"
"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
二儿子说。
"但我要求验尸。"
"我有这个权利。"
警察又问大儿子。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大儿子很平静。
"我爸是正常死亡。"
"医院有死亡证明。"
"如果他们不信。"
"可以验。"
"我没意见。"
警察看着他们。
沉默了一会。
"遗体已经火化了。"
女警察说。
"很难查出死因。"
"但我们会调查。"
"会去医院调取病历。"
"如果有疑点。"
"会进一步处理。"
"在此之前。"
男警察说。
"你们不要再闹了。"
"死者为大。"
"有什么矛盾。"
"回家解决。"
警察走后。
大儿子看着二儿子。
"满意了?"
"还没有。"
二儿子说。
"我会一查到底。"
"随便你。"
大儿子转身就走。
那天晚上。
我和老张收拾现场。
灵堂已经撤了。
花圈也搬走了。
只剩下一些垃圾。
"你说。"
我一边扫地一边问。
"老赵到底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
老张说。
"也许真的是病死的。"
"也许..."
他没说下去。
"也许什么?"
"也许真的有问题。"
老张点了根烟。
"你知道吗。"
"我干了这么多年。"
"见过太多这种情况。"
"老人一死。"
"子女就为了财产撕破脸。"
"有的甚至..."
他吸了口烟。
"甚至会加速老人的死亡。"
我心里一凛。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老张说。
"只是有些事。"
"心里明白就好。"
"别说出来。"
第二天。
我接到大女儿的电话。
"李师傅吗?"
"是我。"
"我想问一下。"
"我爸火化的时候。"
"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
"比如。"
她停顿了一下。
"遗体的状况。"
"和正常病死的。"
"有什么不同吗?"
我想了想。
"没有什么不同。"
"很正常。"
"是吗。"
她似乎有点失望。
"那...谢谢您了。"
挂了电话。
我总觉得。
她想问什么。
但又不敢明说。
过了几天。
警察来殡仪馆。
调取了火化记录。
还问了我一些问题。
"赵建民火化的那天。"
"你在场吗?"
"在。"
"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遗体的状况呢?"
"很正常。"
我如实说。
"没有外伤。"
"也没有明显的异常。"
警察记录下来。
"医院那边的病历我们查过了。"
"确实是心梗。"
"抢救无效死亡。"
"从医学角度看。"
"没有任何问题。"
"那...案子就结了?"
"目前看是这样。"
警察说。
"除非有新的证据。"
"否则只能定性为正常死亡。"
又过了一周。
二儿子来找我。
他看起来很憔悴。
眼睛布满血丝。
胡子也没刮。
"李师傅。"
他说。
"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您见过的遗体。"
"如果是被下毒的。"
"能看出来吗?"
我愣了一下。
"下毒?"
"对。"
他盯着我。
"您能看出来吗?"
"这个..."
我想了想。
"要看是什么毒。"
"有些毒。"
"会有明显症状。"
"比如皮肤变色。"
"瞳孔放大。"
"但有些毒。"
"和正常病死看起来一样。"
"那我爸呢?"
"您给我爸化妆的时候。"
"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回忆了一下。
"没有。"
"您父亲的遗体。"
"很正常。"
"皮肤颜色、瞳孔。"
"都没问题。"
二儿子低下头。
"是吗。"
他喃喃自语。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如果您实在不放心。"
我说。
"可以去医院。"
"做毒理分析。"
"虽然遗体已经火化。"
"但如果真的有问题。"
"医院的血样应该还保存着。"
他抬起头。
眼睛亮了一下。
"对!"
"血样!"
"谢谢您!"
说完就走了。
又过了几天。
我在新闻上看到。
赵家的事。
闹大了。
二儿子去医院要血样。
医院说没有保存。
已经销毁了。
他不信。
闹到了医院。
最后被保安赶出来。
他又去找律师。
想起诉大儿子。
说遗嘱无效。
但律师看了遗嘱。
说很难推翻。
除非能证明。
老赵签字的时候。
神志不清。
或者被胁迫。
但这些都没有证据。
二儿子走投无路。
开始在网上发帖。
说自己的父亲。
被大哥害死。
为了财产。
不择手段。
帖子很快火了。
引起了广泛讨论。
有人同情他。
说大哥太狠心。
有人骂他。
说他造谣诽谤。
还有人冷眼旁观。
说都是为了钱。
大儿子也发了声明。
说二弟精神有问题。
诬陷自己。
已经委托律师。
准备起诉。
两家人。
彻底撕破脸了。
一个月后。
我接到三儿子的电话。
他说想见我。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
他来的时候。
看起来很紧张。
一直在左右张望。
像是怕被人看到。
"李师傅。"
他压低声音。
"我有件事。"
"想跟您说。"
"但您不能告诉任何人。"
"什么事?"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开口。
"我爸...可能真的不是自然死亡。"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葬礼前一天。"
他说。
"我大哥找我谈话。"
"他说。"
"爸的事。"
"让我不要多管。"
"遗产会分我一份。"
"比老二他们多。"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三儿子的声音在发抖。
"他说。"
"有些事。"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爸已经走了。"
"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
"不要节外生枝。"
"就这些?"
"就这些。"
三儿子说。
"但我觉得。"
"他这话。"
"有问题。"
"好像在暗示什么。"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
他低下头。
"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如果我爸真的是被害死的。"
"我就是帮凶。"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梦到我爸。"
"他看着我。"
"不说话。"
"但那个眼神..."
他哭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
"李师傅。"
他抬起头。
"您说我该怎么办。"
"这..."
我想了想。
"如果你真的怀疑。"
"就应该告诉警察。"
"可是我没有证据。"
"那就想办法找证据。"
他擦了擦眼泪。
"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大哥。"
他说。
"他如果真的敢对爸下手。"
"那对我..."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送走他。
我坐在咖啡馆里。
想了很久。
这个案子。
越来越复杂了。
表面上看。
是一场遗产纠纷。
但背后。
也许真的隐藏着什么。
我拿出手机。
犹豫了一下。
还是拨通了警察的电话。
"你好。"
"我是殡仪馆的李明。"
"之前赵建民那个案子。"
"我有一些新情况要反映..."
(第二章 完)
第三章(终章)
警察来得很快。
还是上次那两个。
他们把三儿子叫去了。
做笔录。
三天后。
警察再次来殡仪馆。
这次还带了技术人员。
他们要提取火化炉的残留物。
"虽然已经火化。"
男警察说。
"但如果真的有问题。"
"炉子里可能还有痕迹。"
我带他们去了火化间。
技术人员穿着防护服。
拿着仪器。
仔细检测。
两个小时后。
他们出来了。
"有发现吗?"
我问。
技术人员摇摇头。
"没有。"
"炉子已经用过很多次了。"
"就算有残留。"
"也早就混在一起了。"
警察又去了医院。
调查当时抢救的情况。
还找了当班的医生护士。
一个个问。
我以为。
事情会就此结束。
毕竟没有证据。
查不下去了。
但一周后。
我接到警察的电话。
"李师傅。"
"案子有进展了。"
原来。
警察去查了大儿子的通话记录。
发现在老赵去世前一天。
大儿子给一个陌生号码。
打了三次电话。
每次都很短。
只有几秒钟。
警察顺着这个号码查下去。
发现机主是个外地人。
从事医药销售。
专门跑医院的业务。
更关键的是。
这个人的客户名单里。
有一家私人诊所。
而大儿子。
在老赵去世前一周。
去过这家诊所。
警察找到这个医药销售员。
一问。
他承认了。
大儿子找他买过药。
"什么药?"
"地高辛。"
地高辛。
是一种强心药。
正常剂量能救命。
过量会致命。
而且症状。
和心梗几乎一模一样。
警察立刻去医院。
调取了老赵的抢救记录。
发现血液里。
地高辛的含量。
远远超标。
"为什么之前没发现?"
我问警察。
"因为一般不会检测。"
警察说。
"地高辛本来就是治疗心脏病的药。"
"很多病人都在吃。"
"医生会以为是正常用药。"
"不会特意去查剂量。"
"除非有人提出怀疑。"
证据链完整了。
大儿子被带走了。
消息传开后。
整个事情都炸了。
电视台来采访。
网上全是讨论。
"为了遗产杀父。"
"禽兽不如。"
"简直是畜生。"
评论区骂声一片。
大儿子被抓的那天。
我正好在殡仪馆。
透过窗户。
看到警车停在楼下。
他被戴着手铐。
押上车。
围观的人很多。
有人拍照。
有人录像。
还有人在骂。
我看到他的脸。
很平静。
没有惊慌。
也没有愤怒。
就那么平静。
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晚上。
二儿子给我打电话。
"李师傅。"
他声音有点哽咽。
"谢谢您。"
"如果不是您报警。"
"这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不用谢我。"
我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我宁愿不知道真相。"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真相。"
他说。
"我反而更难受了。"
"我爸是被自己的亲儿子害死的。"
"他在临死前。"
"是什么感受。"
"他有没有怀疑过。"
"那些药是谁给的。"
"他有没有后悔。"
"把所有东西都给了老大。"
我沉默了。
"也许。"
我说。
"他到死都不知道。"
"也许这样更好。"
"是啊。"
二儿子苦笑。
"不知道也许更好。"
"至少他走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的儿子都很孝顺。"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案子。
从头到尾。
我都在场。
我见过他们在灵堂前撕破脸。
见过他们为了遗产争吵。
见过他们互相指责。
见过他们的仇恨。
也见过他们的悲伤。
但我不知道的是。
在这些表象背后。
藏着一个更可怕的真相。
一个儿子。
为了财产。
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第二天。
我去了趟监狱。
想见大儿子。
他同意见我。
隔着玻璃。
我们坐下。
"李师傅。"
他先开口。
"您来是想问我。"
"为什么这么做吧。"
"是。"
我说。
"我想不明白。"
"您父亲对您那么好。"
"把所有东西都给您。"
"您为什么还要..."
"因为不够。"
他打断我。
"您知道我爸的公司。"
"值多少钱吗?"
"三千万。"
"房子值五百万。"
"存款一百万。"
"加起来三千六百万。"
"按照遗嘱。"
"我能拿到三千五百万。"
"他们四个。"
"分剩下的一百万。"
"您觉得够吗?"
我愣住了。
"这还不够?"
"不够。"
他说。
"公司现在负债两千万。"
"我拿到手的。"
"其实只有一千五百万。"
"还要分给老三一部分。"
"最后到我手里。"
"也就一千万出头。"
"但如果他们闹起来。"
"要重新分配。"
"我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所以我必须。"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把事情办完。"
"可那是您的父亲。"
我说。
"我知道。"
他很平静。
"但商场如战场。"
"我爸教过我。"
"做生意。"
"不能心慈手软。"
"我只是把这个道理。"
"用在了他身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觉得。
很悲哀。
"您后悔吗?"
我问。
他想了想。
"后悔被抓。"
"不后悔做这件事。"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还是会这么做。"
"只是会做得更隐蔽。"
我站起来。
"我该走了。"
"李师傅。"
他叫住我。
"谢谢您来看我。"
"也谢谢您。"
"让我爸的葬礼。"
"办得那么体面。"
"至少在表面上。"
"他走得很风光。"
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走出监狱。
外面阳光很好。
刺得我眼睛疼。
回到殡仪馆。
老张在那里。
"怎么样?"
"见到了。"
"他怎么说?"
我摇摇头。
"他说不后悔。"
老张叹了口气。
"这种人。"
"我见多了。"
"为了钱。"
"什么都能做。"
"父母、兄弟、朋友。"
"在他们眼里。"
"都比不上钱重要。"
"可是。"
我说。
"他得到钱了吗?"
"没有。"
"他失去自由了。"
"下半辈子要在监狱里度过。"
"值得吗?"
老张没说话。
只是点了根烟。
后来。
案子开庭了。
证据确凿。
大儿子被判了无期徒刑。
二儿子拿到了赔偿。
但公司已经破产了。
那笔钱。
还不够还债的。
三儿子精神崩溃了。
住进了医院。
整天说胡话。
说爸爸来找他了。
说要带他走。
两个女儿。
拿了一点钱。
再也没联系过。
老赵的葬礼。
就这样结束了。
从头到尾。
充满了闹剧。
充满了丑陋。
充满了悲哀。
三个月后。
我辞职了。
老张问我。
"为什么要走?"
"干得好好的。"
"我不想再干了。"
我说。
"这三年。"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每次葬礼。"
"都像一场闹剧。"
"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那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
我说。
"走一步看一步。"
"总之不想再和死人打交道了。"
老张拍拍我的肩膀。
"也好。"
"你还年轻。"
"趁早换条路。"
"这行。"
"干久了会出问题的。"
离开殡仪馆那天。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
我想起。
三年前刚来的时候。
我以为这份工作。
是帮助逝者体面地离开。
但现在我知道了。
真正需要体面的。
不是死人。
是活人。
死人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体不体面。
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人。
他们要在众目睽睽之下。
表演一场悲伤的戏。
要在亲朋好友面前。
维持一个孝顺的形象。
要在社会舆论中。
保持一个体面的姿态。
但当葬礼结束。
当众人散去。
当一切回归平静。
那些体面。
就都碎了一地。
露出的。
是最丑陋的人性。
两年后。
我在一家公司做行政。
工作很普通。
每天朝九晚五。
偶尔会想起。
在殡仪馆的那三年。
想起老张。
想起那些葬礼。
想起赵家。
有一天。
我在新闻上看到。
三儿子跳楼自杀了。
新闻很短。
只有两行字。
说他因为抑郁症。
从十楼跳下。
当场死亡。
我看着那条新闻。
很久。
然后关了手机。
继续工作。
晚上回家。
路过一家殡仪馆。
门口摆着花圈。
里面传来哭声。
我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
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的人在劝她。
"节哀。"
"人死不能复生。"
"要保重身体。"
但没人看到。
她哭完之后。
转身就和旁边的人。
小声商量遗产的事。
我转身离开。
加快脚步。
走得很快。
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
在追我。
其实我知道。
没有什么东西在追我。
追我的。
是那些记忆。
是那些画面。
是那些我曾经见过的。
最丑陋的人性。
回到家。
我打开电脑。
开始写这个故事。
我想把我见到的一切。
都记录下来。
不是为了批判谁。
也不是为了教育谁。
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
葬礼。
从来不是给死人办的。
是给活人看的。
那些哭声。
那些悲伤。
那些怀念。
大部分是假的。
真正的东西。
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比如。
一份改过的遗嘱。
一盒过量的药。
一句没说出口的真话。
我写完这个故事的时候。
已经是深夜了。
窗外下着雨。
淅淅沥沥。
很安静。
我想。
老赵如果知道。
自己的葬礼。
会变成这样。
他还会不会。
那么拼命地工作。
那么拼命地赚钱。
那么拼命地想给子女留点什么。
也许他会。
因为这就是父母。
总是想给孩子留点什么。
哪怕知道。
那些东西。
最后会变成子女争夺的筹码。
也许他不会。
因为如果他知道真相。
他会明白。
有些东西。
留下来。
反而是害。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人死了。
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活着的人。
还在继续他们的生活。
继续争。
继续抢。
继续在葬礼上。
表演那些虚伪的戏码。
而我。
只是一个旁观者。
见证了。
记录了。
然后离开了。
就像我从来没有来过。
就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是偶尔。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还是会想起。
那个离谱的葬礼。
那个被钱毁掉的家庭。
那个到死都不知道真相的老人。
然后我会想。
如果有一天。
我也躺在那个水晶棺里。
我的葬礼。
会是什么样子。
会有人真心为我哭吗。
还是都在想着。
我留下了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但至少。
我希望自己的葬礼。
不要太离谱。
(全文完)
后记
这个故事写完的时候。
我去了一趟殡仪馆。
不是去工作。
只是去看看。
那里还是老样子。
花圈摆在门口。
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我站在门外。
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的在哭。
有的在笑。
有的面无表情。
有的在打电话。
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我想。
也许再过十年。
还是这样。
人永远学不会。
在死亡面前保持体面。
因为死亡。
从来不需要体面。
需要体面的。
是活着的人。
和他们贪婪的欲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