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晌午的阳光,不骄不躁,温和地铺洒下来。它不像正午那般灼热逼人,也不似临近黄昏时的倦怠无力,而是恰到好处地暖着人的肩头和眉梢。午饭后的倦意还未完全散去,工作的间隙里,我便靠在窗边,什么也不去想,就这样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棵送杉树的枝叶,几乎快要触到玻璃了,仿佛一伸手,便能握住一片浅绿的时光。
阳光穿过密密的叶隙,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光斑,荧荧地亮着,在浅绿色的叶片上轻盈地跳跃。那种绿,是极嫩的,带着初生的懵懂与勇气,像刚学会奔跑的小牛犊,莽撞却又惹人怜爱。初夏的叶子没有暮夏时的浓绿,更没有秋天将黄未黄时的深沉,它就是那么鲜亮亮地、透着一股子稚气,倔强地要在这一季里长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叶子是对称生长的,两两相对,风来时便齐齐地抖擞着身子,叶柄微微颤动,像是在和阳光低声打着招呼。它们把自己投下的影子,轻轻地落在下一片叶子上,一片叠着一片,层层错错地蔓延开去。于是整棵树便有了深深浅浅的层次——向阳的一面亮得几乎透明,背阴的地方则沉静下来,墨绿与浅绿交织,光影斑驳,像一首无声的叠句。
我常常想,我们平日里看绿叶,总得仰起头。那些高大的树,叶子都挂在远远的枝头,可望而不可即,仿佛与人是疏离的。唯有这初夏时节的红杉树,还矮矮地长着,叶子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这一片浅绿,让我恍惚间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那时候,我们也曾这样肆无忌惮地在阳光下奔跑,在雨里嬉闹,像一片刚刚舒展的嫩叶,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寸光阴。谁不想永远活在那个年纪呢?意气风发,满心都是前程万里。大人望着这些叶子,心里总会生出几分艳羡,几分怀念。我们想回到少年,正如叶子想永远停在初夏。
树叶在有阳光的时候,会拼命地进行光合作用。那些光斑洒在叶面上,像是时间亲手点亮的灯。它们把阳光的养分吸收进去,到了夜里,便转化成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这是多么安静而伟大的工作——它们不言不语,只是站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拔高,长大,开枝散叶。若是有雨来,叶子便会微微弯出一个弧度,让雨水顺着叶脉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根部的泥土里。风急时,它们就尽量收敛着,再收敛一些,把身心都缩回来,保护着自己,也保护着身下的枝干。这让我想起人——在遇到挫折和风浪的时候,我们不也正是这样么?收敛起向外开拓的锋芒,把精力收回自身,低调地,安静地,守护着内心的根基,等待雨过天晴。
鸟儿偶尔会停在枝头,叽喳几声,叶子便又轻轻地颤起来,像是在回应。我用自己的目光做一次缓缓的目力巡视——这些叶子,从一小株开始,在我眼皮底下一年两年地拔高,如今已经能投下这么大一片绿荫了。它们是骄傲的,也是幸福的。我这样看着,心里忽然也跟着安静下来。原来这世间,有些美好是触手可及的,比如这一窗绿荫,比如这一晌午的暖阳。它让我在忙碌的缝隙里,偷得片刻澄明,也让我相信,只要安静地生长下去,总有一天,我们都能长成自己想要的葱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