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觉得自己的情商巅峰在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小学是一所不知名的省重点小学,办学理念包容开放,教学过程刻板严苛。班主任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灿烂的假笑从来都盖不住眼睛里对工作的执着和愤愤不平,那是属于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急于被社会认可时独有的锐利。全面优秀自然是第一要务,我这种聪明耿直又不会低调的性格,也顺理成章成了她最讨厌的好成绩的坏学生。
老师骂学生的原因不尽相同,但挂在嘴边的话却总逃不出那么几句,听了五年的话,我已经熟悉到想不起了,唯独有印象的一次,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期末。班级的学委是一个因为老师喜欢而怀有一身傲骨的凌厉姑娘,她是那种老师挂在嘴边的孩子,成绩永远稳如泰山地保持在前三名,至于她会不会考第一,主要取决于我想不想学习,也正因此,每当班级有杂音的时候,她就会成为老师口中的榜样供大家学习,我们渐渐习惯了这种默契,很快就没有人再问,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从不抬头。所以,当榜样破天荒和一批没交作业的差等生按照惯例罚站的时候,我意外地在紧锣密鼓的期末多了好多偷玩的时间。榜样安安静静迎接班主任的审判,与吃惊的我们格格不入,面色绯红,神色从容。讲台上老师疾风骤雨地吼,我埋在下面慵懒地玩自动铅,直到老师气急败坏地让她从明天开始移交所有的工作到我手里。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抬起头,同桌?组员?朋友?敌人?脸上的表情不用想我也能知道吧,因为他们对榜样的吃惊憋在眼里,对我的讶异和羡慕,流露出了声音。
大人总是习惯性低估小孩子的敏感与智慧,冬季的北方,清晨是在一片漆黑中度过的,讲台太高,光线太强,我没有抬头看班主任老师的眼睛也冠冕堂皇。她怎么可能去否认自己的眼光呢,我以为这个道理大家早就能够懂的。所有人都被班主任表面的气愤唬住了,小学生的世界,是不会懂得分析话语背后的目的的,还哪里真的用大费周章移交什么工作呢,只要下午的小测验,榜样随便得两个满分,都不用拖到明天,一切都将以无需被提及的方式不了了之。我只需要认清现状就好,至于气话,真的不必太当真。
后来,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我只记得老师问过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为什么她从来都不喜欢我,但这对我从来都不重要,毕竟那时的我还太小,她的喜欢在我的眼中的确还没有新自动铅来得有吸引力;至于对她,就更不重要了,因为无论她喜不喜欢我,我接不接受她的摆布,她都可以借着职权之便三言两语将我变成一把刀,戳着每一个榜样敏感的自尊心力争上游,我真的没办法堵住她的嘴,但她也始终没办法改变我的心。
我再见到榜样的时候,已经是高中了,我和她打了招呼,她说她已经不认识我了。她的相貌没有变,高调伶俐的个性,倒是收敛了不少。的确,脱离开曾经的那个逼仄狭小的环境,如今的这所高中,是没有人会因为无缘展示自己而感到可惜的。我没有告诉她,后来我回小学看望老师的时候,她已经因为初中时候心理素质不好,成为老师教导学生的负面教材了。我们都不过是曾经公开课上的道具,自然找不到可以同情对方的姿态,然而童年是无罪的,它不应该被榨取,再承受成年人都未必能处理好的坠落。榜样的童年里充满了看客,我希望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世界会对她的童年有所交代。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兜兜转转,年复一年,我做过榜样,做过老师,做过看客,每多经历一件事,就越在心底的最深处,对曾经的自己,骄傲满怀。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可以将成年女人的心抽丝剥茧,理清脉络,无论事实是不是如我所愿,都接受得坦然。
毫无疑问,10岁的我将20岁的我彻底击败。
叛逆过、否定过、自我怀疑过、试图颠覆过,12年的时间,我才将自己找寻回原点。
2017年的最后一天,我和家里的长辈因为某些观念的不同起了冲突,原因是历史遗留问题了,我抛下了爷爷关里老派对我所有的餐桌教导,第一次丢下了家里的所有长辈,以买坚果的理由推门而出。我在街上走了很远很远,沿途买了二百多个摔炮,放了一挂鞭,回去的时候聚会已经散伙了,我再也不会思考这些本不该思考的一地鸡毛。不再从众,不再渴望认同,这是我2017年送自己最珍贵的礼物。
2018年,那个不满十岁的可爱的孩子,我又把你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