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成长记之从负债到第一桶金

从负债到第一桶金

阿杰第一次创业是在二十三岁。他跟大学室友合伙开了家奶茶店,店面选在烟火渡新区的商业街,人流量不算差,租金咬得紧。两个人凑了十几万,装修、买设备、印菜单、拍宣传照,忙活了一个多月才把店开起来。开业那天他站在吧台后面,亲手做了第一杯奶茶递给第一位顾客,是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学生,喝了一口说“挺好喝的”,他听了这句话以后把包装袋上的封口压了又压,好像在确认什么。

前三个月的营业额还行,谈不上赚钱,但能把房租水电和原料费抹平。他们每天晚上打烊后坐在店里对账,数字并不可观,但也不算惨淡。室友说,再撑半年,旺季来了就好。他相信了,开始推新品、搞活动、发传单,把精力全砸进去。第四个月开始,旁边新开了一家连锁品牌,装修更漂亮、定价更低、活动力度大,他们的客流像被抽走了一样,到店的客人越来越少,外卖单量也掉了一半。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守在店里,从开门到打烊,把每一杯奶茶都做到尽量不出错。客人少的时候他站在吧台后面盯着门外的行人,心里默念着“进来一个,进来一个”,但人还是没有进来。他也尝试过降价、推会员卡、搞买一送一,把毛利压到最低线,但也只是把流水拉回一点点,撑不了多久。第五个月他算了账,亏损已经超过预期,第六个月他第一次动用了网贷额度。宿舍里开始出现催收短信的提示音,有时一天好几条。

第七个月室友说撑不下去了,要撤。他没有留,知道对方也背着几万块的债。室友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又撑了两个月。每天自己进货、自己做茶、自己洗雪克壶、自己关灯锁门。他也试过去周边写字楼发传单,站在电梯口一张一张递出去,有人接了直接丢进垃圾桶,有人摆手绕过他。他把那些被丢掉的传单捡起来,擦干净,第二天继续发。

第九个月,他把店关了。设备挂在二手平台卖掉,能卖的尽量卖了,剩下的桌椅拉回出租屋,堆在阳台一角。关店那天他一个人在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开灯。货架上的杯子已经收空了,吧台还留着他第一天用过的雪克壶,里面残留的茶渍干了,在杯壁上凝成一圈深褐色的印。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印,没有洗。锁门的时候他多站了一会儿,把钥匙留在了门口垫子下面。

算完账,他负债六万四千块。信用卡、网贷、欠朋友的两千。六万四,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像很多人想的那样低落很久,而是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站在路边喝完了,把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回到出租屋,在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用圆珠笔在第一页写上:总欠款 64000。下面画了一横,把日期写在了右上角。那是他第一次正视那笔钱,像画下一个标尺,他站在尺子那头,目光沿着那条刻度走了很久才收回来。

他开始找工作。先是在一家销售公司跑业务,底薪很低,挣得不多。下了班他换上代驾的背心,在烟火渡的饭店和KTV门口等单。代驾的单子有长有短,有市区内的,也有跨县的。他接过最长的一单是从烟火渡市区开到邻县,来回一个多小时,乘客喝多了在后座睡着了,到了地方他喊醒乘客,乘客给了小费。他把那笔小费单独记在本子上,没有跟别的收入混在一起,而是用笔圈出来,在数字旁边写了一个“额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额外”这两个字,但他知道它们对他来说不能算进日常里,它们是礼物,是意外,是某天夜里多跑了一个小时换来的喘息。

深夜收工以后他回到出租屋,把当天的收入记在本子上,然后翻开第一页,看那个数字。六万四还是六万四,他只是划掉了其中一小部分。他用红笔把已经还掉的部分涂掉,留下一个缩小的数额。那一笔是分次还的,有的只还几百,有的能还一两千,他不在还款日当天去比对差额,只是隔几天翻开本子看一次。那个数字变小的幅度不匀速,有时快,有时慢,但始终在变。每少一万,他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横杠。第一道杠画下的时候,数字还剩五万四,他在那一行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已还一万。他看着那行字,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是把本子放回抽屉,关灯,躺下,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他拉了一下被角,把那只露在外面冷了很久的脚裹回去。

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白天跑业务,晚上跑代驾,周末接私活,什么来钱干什么。他没有再跟家里借钱,也没有把欠债的事告诉父母。家里问起来,他只说生意不做了,换工作了。过年他回去了两天,给父母包了红包,不多,但那是他压了半年的积蓄里匀出来的。他母亲说,你在外面瘦了。他说没有,他母亲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第三年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做二手设备回收的老张。老张是跑餐饮设备的,专收关店转让的炉灶、冰柜、操作台、收银机。一次饭局上有人介绍阿杰给他认识,老张说听说你以前开过店,他笑了笑说是。老张说我现在一个人跑不过来,你有没有兴趣跟着收点货,他想了想答应了。

刚开始他只是帮老张搬运、跑腿、跟卖家谈价、拍照上架,一单能分个几百块。有一次老张接了一个火锅店的整批设备,阿杰跟着去谈价,那家店老板急着关张回老家,设备便宜出。阿杰报了一个价格,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老张说这单你自己拉回去处理吧,他愣了一下,说真的?老张说你还年轻,多试试。那批设备他搬回出租屋,清洗、翻新、分拆、拍照,挂到网上卖。第一台冰柜三天就卖掉了,是一个新开的小餐馆买的,没有还价,自提以后直接付了现金。他捏着那叠钱,数了两遍,发了一笔货又发了一条。火锅店那批设备他花了半个月才全部出清,赚了将近五千块。他把那笔钱存进还款账户,但没有立刻转给任何一笔债务。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还债”和“赚钱”之间可以有一条不那么紧的绳子。

他开始独自接单,在微信上收设备信息,再转给需要的人,赚差价。从一台冰柜、一张操作台开始,慢慢扩展到整套厨房设备。他的房间堆满了收回来的旧货,客厅的角落摆着几台二手制冰机,阳台上码着拆下来的不锈钢架子,走到窗边都只能侧身而过。他坐在一堆旧设备中间回复消息、上传照片、核对型号,手指上常带着油污和灰尘。他没有觉得脏,只是每次洗完手以后擦干,再拿起手机继续回消息。他知道赚钱的节奏不能乱,乱一步单子就断了。

第四年秋天,他还清了最后一笔欠款。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最后一笔钱转了出去,页面显示余额正数。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他解锁,又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放在床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第一页。上面的红杠一道一道地画着,从六万四到五万四、四万四、三万四、两万四,一路缩到最后一行,那是他下午刚划掉的,还剩下一笔已经归零的余额。他看着那道杠,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在那行字旁边写下什么感言。他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锁好抽屉以后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坐在阳台那把旧椅子上吃。面汤有点咸,他把碗端起来喝干净,然后洗了碗,收好,回到房间里。他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太多情绪,也许是因为那笔钱不是一天还完的,也不是一个月还完的,而是分成了几百次转账,分布在三年多的日常里,早已被稀释成生活的一部分。他站在窗边打开窗户,外面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他站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比以前轻了一些。他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存留的账单记录,一页一页,数字、日期、还款平台,他往上滑了几屏又放下了。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翻完它们,也没有想过真的可以翻完。他关掉页面,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后来用攒下的钱租了一个小仓库,把自己那一堆收回来的旧设备搬进去,不用再堆在阳台和客厅。他还是每天骑着电动车去收货、验货、翻新、发货,有零散的订单,也有整批的设备处理。烟火渡的路他已经很熟了,哪家店关了门,哪家设备要出手,他闭着眼睛也能说出门牌号。他没有急着扩大规模,也没有急着再开一家店,只是把手头的设备一台一台清出去,再一台一台收回来。那笔六万四的债他还了三年多,现在账目归零了,但路并没有因此停下,还继续往前走着。

夜里收工以后他经常骑车经过烟火渡的江边,路灯把桥墩的影子拉进水里,他停一会,吹一阵风,然后再往住处走。他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欠更多,但那些被划掉的本子已经合上了,不会再翻开。他曾经以为六万四是一个填不满的坑,一个把他从二十三岁压到二十六岁的旧账,但所有划痕还留在那些页码上,他只是翻过了一本已经写满的旧本,又找了一个新的封面。

第二天他要去收一批新设备,一家准备转租的面包店要出手。他没有去算那批货的利润空间有多少,先把车骑到了店门口。屋里还飘着烤面包的余味,店主正在整理最后几个不锈钢烤盘,他说,你是昨天电话里那个?阿杰说,对,我是。他蹲下来看那台发酵箱的成色,用手指摸了一下内壁,店主说这机器才用了两年,他“嗯”了一声,开始在心里算运费和翻新成本。他站在货架前,那排烤盘在薄暮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拉下卷帘门,把车钥匙插进锁孔。他知道那些数字不会自己消失,但这一次他已经清楚它们可以被打散,再一片一片归位到重新清点过的账目里。烟火渡的路灯在他身后次第亮起,他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拧紧盖子,挂上车把,朝下一个路口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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