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凌晨四点五十分,天光未透,我已清醒。
手机屏幕上,六点的闹钟还安静地躺着。今天要开车去惠济区喆鹏酒店——大女儿住在那里备战高考,妻陪着,我则在家安抚小宝。
喊小宝起床时,她难得没有赖床。听说要去吃酒店自助早餐,眼睛亮晶晶的。下楼发动车子,接上小宝和姨姥,我们向酒店驶去。
餐厅里,一家人围坐。热腾腾的早餐让这个紧绷的早晨稍稍松弛。饭后我回房换上红色T恤——妻说不用,我却想: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日子?哪怕日后觉着刻意,此刻也想用一抹亮色,记住这段路。小宝笑我们是"显眼包",我回她:"不为显眼,只为陪她走好。"
八点整,抵达七十九中考点。女儿捧着复习资料默念,我给她的王老师发了条消息。老师回说在安检处,女儿跑过去,扑进老师怀里。王老师握着她的手打趣:"手真有力气,看来信心十足。"女儿笑了。
八点二十分,她随着人流走入考场。妻留在门口守候,我驱车回家准备午饭。九点五十三分到家,匆匆去超市买了小里脊和牛肉,厨房里锅铲交响——青椒炒牛肉、香菇炒肉丁、番茄炒蛋、炒茄子、豆角火腿肠,一锅肉丸汤。十一点整装车出发,向考点奔去。
远远看到她们母女的身影朝我而来。女儿笑着:"作文写得意犹未尽。"
我点头,不打扰她的兴致。回到酒店,饭菜摆开,女儿边吃边仍放不下书本。我劝她歇一歇,她倒也听话,合上书躺下。一点钟我让她闭眼休息,自己竟也迷迷糊糊睡了。醒来已是一点五十,喊她起床,提醒道:"两点十一分准时出发,向'211'进军。"
考点门口,女儿又奔向王老师。我递过一瓶饮料让她转交。老师轻抚她的肩:"难了大家都难,容易了大家都容易。相信你自己。"
女儿笑着进了考场。
日头高照,妻坐在路边的道牙上,我去五金店买了小马扎。她让我先回酒店歇着,我便独自回去。房间里刷着手机,心却一直悬着——数学,是女儿最怯的一科。
昨夜我曾托二哥在老家爹妈灵前点一炷香。此刻我站在窗边,望着远方喃喃:"妈,孙女今天高考了,保佑她吧。"
下午五点,人潮中我未先接到女儿,妻搀着她走来——女儿哭了。王老师搂着她轻声安抚,妻的眼眶也红着。我心头一紧,脸上却尽力平静:"数学难,大家都难,咱们后面还有机会。渴了吧?喝口水。"
我揽过她的肩慢慢往外走。这一刻,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唯有陪伴,让她在人生第一次大考面前,学会平静地站立。
车上,她的啜泣渐渐止了。回到酒店,她低声说班上有另一个女生也哭了。我们没有多说,只道:"歇一歇,我去弄点吃的。"
买了八宝粥、锅贴、糖醋小土豆、锅盔蘸酱,女儿自己点了一份米村拌饭。我们围坐在一起,饭菜冒着热气。她一口一口吃着,笑容终于慢慢回到脸上。
二
第二天早上,我从经开区赶回酒店。女儿在楼上洗漱,我在楼下等。看着别的考生陆续走进自助餐厅又拿着书出来,我有点着急,电话催了一遍又一遍。
另一个声音在心里提醒我:沉住气,这几天你的任务是陪伴,不是催促。
吃过早餐,我们一起开车去考场。从"状元门"走进校园,晨风微凉,女儿边走边翻书,步履从容。操场边,我让她先坐下歇歇。趁她看书的间隙,我小声问妻她昨晚睡得怎样,妻说还可以。
八点二十五分准备入场。我指着操场对女儿说:"你看那边。"她顺着望去——一只喜鹊立在枝头。"今天有喜,放宽心。"
女儿在人群中寻找王老师的身影,没有找到。后来才得知老师去了惠济一中陪另一批学生。她喝了一口热水,转身向考场走去。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上小学,我站在阳台上目送她过马路的光景。那个背着小书包晃晃悠悠的小人儿,如今已走得这样稳了。
上午历史十点十五分考完。等待的间隙,我在车里写了一篇简书,记录我和孩子们之间"不平等条约"的故事。十点十分,我们站到门口等候。
女儿走出来,神色平静。我递上热水,她喝了两口,没有立刻评价考试。我拉过她的手:"写了这么长时间,累了吧?爸爸给你揉揉。"揉搓间,她轻声说历史还可以,最后一道小论文有点绕,但总体写得还行。
历史是她的强项,我没有多评价,只是一味附和:"辛苦了,咱们回家吃饭。"
路上听到别的孩子抱怨历史太难,女儿没有参与讨论。我希望她不被外界的声音干扰,专注于下一场。
回到酒店,她洗了把脸,又捧起书本边看边念叨:"希望下午英语能好一点。"女儿的英语不算出色,也不算太差,中等水平。我劝她别想太多,安心复习技巧就好。
午饭后安排她躺下休息。下午英语考试入场早,我们一点半起床准备。日头毒辣,妻撑开伞,女儿坐在马扎上继续背单词。我躲在一个路牌底下挡阴凉。
两点二十五分,女儿入场。我叮嘱她合理规划时间,作文字迹要工整。她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三点开考后,我和妻步行回酒店。四点多再次出发迎接。等待时我订了一束鲜花,明天等她凯旋。
花店问我写什么话。我想了想,说:
"亲爱的女儿,十二年的风雨兼程与寒窗苦读,每一个熬过的长夜、每一道写过的难题,都已化作你人生中最珍贵的财富。高考落幕,比起成绩,更值得铭记的是这段浓墨重彩的经历——它淬炼了你的坚韧,教会了你敢于亮剑的勇气。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的骄傲。愿你带着这份淬炼出的品质,奔赴下一场山海。"
三
最后一天。上午地理,下午政治。
早上在自助餐厅美美地吃过饭,女儿回房翻开地理书认真复习。我坐在走廊里,偷闲看了一场NBA季后赛。
九点十分出发去考场。女儿在马扎上坐着,背知识点,妻撑伞遮阳。我站在站牌阴影下,一边看手机一边留意周围动向。第一场化学考试结束,考生们陆续走出,有喜悦的,有低头不语的。铃声再响,第二场考生开始入场。
女儿四处张望,我知道她在找王老师,我也帮她寻找,却没有看到。检录处前,她喝了一口我递过去的热水。我提醒她注意时间规划和审题。她接过准考证和身份证,向场内走去。
妻搬着小马扎坐在帐篷下等。我说我去趟厕所,实际去了福状元——那里有高考考生的福利,一碗粥加一份米饭带菜。排队领到后,我快步赶回考点。这场地理考七十五分钟,结束得很快。
前面出来的考生说地理难。女儿出来后依然没有多评价什么。我拉着她的手,向车子走去——下午的考试时间紧,得赶紧回酒店吃饭。
回到酒店,我把领到的福利餐留给自己,让女儿和妻去自助餐厅吃,之前已团购了午餐券。十二点五十分她们回来,女儿还要看书,我说最多看到一点十分。她看得入了神,一点半我才催促:"必须睡觉了,睡到一点五十吧。"妻悄悄把闹钟定到了一点四十五。
一点五十准时起床洗脸。妻收拾物品准备退房,女儿还抱着书不撒手。"不看了,"我说,"赶紧搬东西。"
到考点已是两点半,入场开始了。女儿还要再看五分钟。我没再拦她。
中午我曾跟她开玩笑,说网上预测可能会考中美关系。女儿却认真告诉我:"这次所有预测都可能被反套路,卷子三个月前就出好了,那时候元首还没见面呢。"她说得淡定,像个小大人。
下午的政治考完,一切终于结束了。
三天,六场考试。那个曾经在我脖子上高高骑着的小家伙,已经稳稳地走完了这场成人礼。
十八年,原来就是这几声铃响的距离。
铃声一响,青春翻过一页。我的青春,在一声声"爸爸"里悄悄溜走了;她的成长,在一场场考试里静静完成了。
坐在校门口,我突然明白:不是我在陪她考试,是她陪我走完了这十八年的青春。考完这场试,她要去更远的地方了。而我,要学着习惯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铃声又响了。
孩子,去吧。
我们在校门口等你。
就像十八年前,在这个世界上等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