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繁;
世间逐梦之人,可慕者甚多。
予独爱爱豆之——
出尘嚣而不染,立舞台而不妖,
内外兼修,不卑不亢,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可远观亦可倾心焉。
予谓:莲,花之君子者也;
爱豆,人间理想者也。
水乡古镇石牌,枕一河碧波,藏千年豆香。这里无山不秀,有水皆清,更有一粒金黄黄豆,撑起全镇烟火,养出一方富庶,刻进代代乡人骨血。我爱黄豆,爱它土里生、土中长、盘中香,更爱它以一身平凡,成就万千滋味,托起一座古镇的传奇。
春分前后,地气回暖。田垄间新土翻卷,带着湿润芬芳。乡人躬身点播,将一粒粒饱满椭圆的黄豆,沉入松软泥土,如一颗颗金色标点,种进春天的田野。石牌镇的旱地,几乎尽是黄豆天下。它不挑肥瘦,不怨贫瘠,根系在地下织成密网,根瘤菌凝作天然养料,怀着蓬勃生机舒展身躯。饱满的种子在土中蓄力,顶开厚重泥土,在阳光照耀、雨露滋润下,嫩芽破土,青叶舒展,花苞次第绽放,在风中簌簌作响,与蝉鸣相约,共赴成熟之约定。从嫩苗到繁花,从青荚到金黄,它把一整个春夏的日光月色,都揉进浑圆饱满的籽粒里。
秋风一起,便是丰收欢歌。田地里一片金黄,豆荚紧实饱满,沉甸甸压弯枝秆。收割、晾晒、梿枷轻打、竹匾摇晃,黄豆簌簌滚落,如碎金满地,声声悦耳。这一粒粒金黄,从不是寻常粮食,而是石牌人最亲的伙伴、最厚的家底。
古镇的魂,藏在一座座豆磨坊里。
昔日计划经济年代,石牌镇村村有磨坊,户户懂豆香。凌晨三四点,天犹未亮,石磨已吱呀转动。泡发的黄豆与清水相融,乳白浆液顺着磨槽缓缓流淌。滤渣、熬浆、点卤、压制,一道道老手艺,慢得有温度,细得见匠心。盐卤轻落,豆浆凝作玉脂;纱布包裹,青石压实,软嫩豆腐便脱胎而成。一方方豆腐,白如羊脂,嫩若凝脂,清煮则鲜,红烧则香,是农家餐桌上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滋味。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开了石牌人的眼界。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部分乡人背着行囊,带着祖传手艺,走出古镇,去往省内城市开起豆腐坊。一口铁锅,一方磨盘,一颗诚心,将家乡豆香,飘进城市街巷。从挑担叫卖,到开店经营;从小本生意,到规模制作,石牌豆腐凭其细嫩、筋道、味纯,在各地稳稳立足。
后来,脚步越走越远。
从湖北到云南,从四川到浙江,从江西到广东,从东北三省至全国各地,石牌人带着黄豆与手艺,奔赴全国五百余座城市。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走出国门,走进俄罗斯、德国、新加坡、韩国等十余个国家。一方小小豆腐,跨越山海,成为中外舌尖共钟爱的美味。
全镇九万乡亲,几乎家家户户、祖祖辈辈都与豆腐结缘。
有人凌晨磨浆,日夜操劳;有人走南闯北,苦心经营;有人守着古法,默默传承。一粒黄豆,被石牌人做成了大事业。从白手起家到高楼林立,从单车代步到车行四方,从温饱度日到家业殷实,那些拔地而起的新居,那些穿梭街巷的车辆,那些安稳富足的生活,源头皆是这颗不起眼的金黄小豆子。
我亦是其中一员。
走过云南青山,踏过四川闹市,行过浙江水乡,守过武汉街巷。每到一处,磨盘一转,豆浆一煮,乡愁便与豆香相融。手上磨出的厚茧,身上沾着的豆气,心里藏着的执念,全都系在这颗黄豆上。它不只是谋生的依靠,更是刻入骨血的深情。
黄豆之变,百变千味,尽显中国人的饮食智慧。
嫩者为豆腐脑,滑润入口;实者为豆腐干,筋道耐嚼;卷者为腐皮,鲜香软糯;发酵为腐乳,醇厚绵长;酿为豆瓣酱,酱香浓郁;做成素肉,鲜香仿荤。煎、炒、炸、煮、蒸、卤、拌、熘、酱、腌等,一味一变,一味一奇,平凡食材,化作人间至味。
就连豆渣,亦不被辜负。或炸成金黄豆渣饼,香酥可口;或发酵喂养牲畜,回归土地,循环往复,不负自然馈赠。
石牌黄豆,不止于食,更在于魂。
它是勤劳的见证:春种一粒籽,秋收万颗金,汗水浇灌,方得饱满;
它是诚信的底色:真材实料,手工制作,不欺不瞒,方得长久;
它是传承的根脉:祖辈传父辈,父辈传儿孙,手艺不老,豆香不散;
它是乡愁的模样:无论走多远,一碟豆腐,一碗豆浆,便知是故乡。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繁。
予独爱黄豆之:生于泥土,不改质朴;变于千般,不失本真;养一方人,富一座镇;传千年艺,香万里途。出田间而不俗,入闹市而不媚,可家常、可宴席、可远渡、可传世。
予谓:莲,花之君子;黄豆,食中脊梁。
石牌因黄豆而名,乡人因黄豆而富,我因黄豆,一生情深。
这粒金黄小豆子,从播种到收获,从磨浆到点卤,每一次蜕变都凝结着农家人对土地的敬畏与对生活的热爱。它藏着土地的厚赠,藏着匠人的初心,藏着古镇的传奇,更藏着中国人最踏实、最温暖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