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郭大眼的坚持
郭文栋书记的眼睛确实大,眼袋深重得像两个小口袋挂在脸上,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郭大眼泡”。可那双眼睛看东西却透彻,像是能看穿红土高原的层层山峦,看到那些藏在褶皱里的贫困。
他在这个边疆乡镇已经待了十二年,从副乡长到乡长再到书记,把一个乡的发展轨迹看得清清楚楚。扶贫攻坚开始后,他提出“文化立乡、产业兴乡”的思路,在县里引起不少争议。
“光建广场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县扶贫办的人曾当面质疑。
郭文栋用那双大眼看着对方:“人活一口气,老百姓连个聚在一起说话的地方都没有,哪来的精气神?”
他力排众议,硬是在乡政府旁的空地上建起了文化广场。工程干了三年多,期间因为资金问题停了两次,村民们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嘲讽,再到如今的漠然。广场修好了,却少有人去。
“郭书记,广场上的灯昨晚又坏了三盏。”乡里的宣传干事汇报。
“修。”郭文栋只一个字。
“可是维修费...”
“先从办公经费里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郭文栋抽着五块钱一包的“红河”,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冒出。他知道有人背后议论他,说他固执,说他好大喜功,说他把钱都花在面子工程上。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广场不只是广场,而是一个象征。边疆民族地区的群众,需要有个地方聚在一起唱歌跳舞,需要有个地方感受到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文化阵地失守了,什么产业都立不起来。
不过最近,他把心思转到了产业上。在一次调研中,他发现山里的野生天麻长势不错,就找来了农科院的专家。专家考察后说,这里的气候土壤适合天麻种植,如果规模化发展,可能是个好产业。
于是,“天麻扶贫”成了郭文栋的新口号。
二、赵书记的犹豫
乡长赵立新是个矛盾的人。四十五岁,头脑活络,县里开会总能说出些新观点,可回到乡里,却处处谨慎,步步为营。
“郭书记,天麻产业咱们是不是再缓缓?”赵立新端着茶杯,试探着说,“隔壁县前年搞过中药材种植,结果市场波动大,老百姓亏了钱,现在一提种药材就摇头。”
郭文栋盯着他:“老赵,这些年我们尝试过多少产业?烤烟、核桃、花椒,哪个成了气候?天麻是药食同源,市场前景好,我们有自然条件,为什么不敢干?”
“不是不敢干,是...”赵立新顿了顿,“是怕干不好。您是知道的,老百姓经不起折腾。一茬失败,三五年缓不过来。”
“那就想办法干好!”郭文栋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山峦,“你看看那些山,多少年了,还是光秃秃的。老百姓守着宝山要饭吃,我们这些当干部的,脸上有光吗?”
赵立新不说话了。他不是看不到出路,是看到了一点出路,心里却没底。这个乡的情况复杂,十三个行政村,七个民族,山高谷深,交通不便。搞产业,难啊。
其实他有个想法:发展乡村旅游。乡里有几个古村落,民族风情浓郁,离县城也不远。可每次提出来,都被郭文栋否了。
“旅游业投入大、见效慢,老百姓等不起。”郭文栋总是这么说。
赵立新心里嘀咕:天麻产业见效就快吗?从种植到采收要两三年,老百姓这两三年吃什么?
但他没说出口。在乡镇干了二十年,他明白一个道理:一把手定了调子,副职最好跟着唱。唱得好不好另说,不唱肯定不行。
三、驻村队的日常
苏俊林是县一中的生物老师,四十八岁,去年主动申请驻村。申请时豪情万丈:“我要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用科技助力脱贫攻坚!”
真到了村里,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主推天麻种植,拍着胸脯向村民保证:“一亩天麻,年收入两万元不是问题!技术我包了,销售我联系!”
村民们围着他,眼睛发亮。可当说到要先投入种苗钱时,人群就散了。
“苏老师,能不能先给点补贴?我们买种苗,您给补贴一半?”村主任老马试探着问。
“这个...补贴政策还没下来。”
“那等下来了再说。”
苏俊林急了:“机会不等人!现在种下去,后年就能见效。等补贴下来,又耽误一年!”
村民们笑笑,各自散去。他们见多了这种“画饼”的干部,说得天花乱坠,最后不了了之。与其冒险投入,不如种点玉米土豆,至少饿不着。
苏俊林心里憋屈。在学校,他是骨干教师,说什么学生都得听。在这儿,连个老农都说服不了。
妻子跟着他下乡,在村小学代课,也一肚子怨气:“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商店都没有,买个卫生巾都要跑乡里。你说你图什么?”
苏俊林不吭声。他图什么?图个名声,图个经历,图将来评职称时多个筹码。当然,这话不能说。
驻村两年,回去就能提拔,这是学校领导暗示过的。所以他得干出点名堂。天麻产业就是他选中的突破口。
可农民不配合,怎么办?
四、杨队长的厨房哲学
驻村工作队队长杨建军是个退伍老兵,五十三岁,口头禅是“搞起来”。
“搞起来嘛,苏老师!你那个天麻,搞起来!”他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说。
厨房是他的王国。驻村队租的民房有个大厨房,杨建军把它收拾得井井有条。锅碗瓢盆擦得锃亮,调料瓶摆成一排,墙上挂着腊肉、干辣椒。
“杨队长,打印机又卡纸了,您来看看?”年轻队员小王探头进来。
杨建军擦擦手:“这点小事,搞起来嘛!”
其实他不懂打印机,装模作样摆弄几下,然后说:“我手机查查。”低头玩起手机,二十分钟后,才磨磨蹭蹭找出解决办法。
驻村队里,他最喜欢拍郭文栋的马屁。郭书记来检查,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厨房打扫得一尘不染,还特意学了几个郭书记爱吃的菜。
“郭书记,您尝尝这个山鸡,我早上特意去老乡家买的,正宗的土鸡!”杨建军端菜上桌,脸上堆满笑容。
郭文栋点点头:“老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领导服务嘛!”
背地里,杨建军又是另一副面孔。队员哪个不听他指挥,他就在心里骂:“什么东西!在学校里连理都不会理你!”
苏俊林忽悠他投资天麻时,他一开始是犹豫的。但苏俊林说:“杨队长,您投五万,明年至少翻一番。我联系好收购商了,保底价收购。”
杨建军心动了。他在县环卫局当司机,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五万块是他一年半的积蓄。但想到能翻一番,还是咬牙投了。
结果呢?村民根本不愿种,苏俊林联系的收购商也黄了。五万块,血本无归。
杨建军心疼得睡不着觉,可表面上还得装大度:“没事,搞事业嘛,有赚有赔。”
他盘算着,从明年学校的援建资金里想办法把这笔钱补回来。反正驻村经费管理不严,有的是操作空间。
五、李老师的倒计时
李建国是县职中的老师,驻村快满两年了。最近他处在一种奇特的兴奋状态中,嘴上没了把门的。
“我跟你们说,这个天麻项目,必黄!”晚饭时,他喝着酒,声音很大。
杨建军脸色不好看:“老李,话不能这么说,苏老师还在呢。”
“在又怎么样?我说的是事实。”李建国满不在乎,“没市场调研,没技术保障,就靠一张嘴忽悠,能成吗?”
苏俊林筷子一放:“李老师,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建国点上烟,“我驻村两年,见过的项目多了。哪个不是开头轰轰烈烈,最后悄无声息?老百姓不傻,真能赚钱,他们会不干?”
这话戳到了苏俊林的痛处。他想起白天去动员村民,那个叫老陈的村民说的话:“苏老师,我们种了一辈子地,知道什么能种,什么不能种。天麻是好东西,可我们不会侍弄啊。种下去死了,找谁?”
屋里气氛尴尬。杨建军打圆场:“喝酒喝酒,不说工作。”
但李建国今天似乎打定主意要得罪人。上周六,本来约好去村小学吃杀猪饭,乡里广告公司的尹总突然来了,说要一起吃烧烤。杨建军打电话问李建国能不能改天,李建国在电话里说:“尹总在?那我们走不合适吧。”
杨建军当时就火了:“他算个屁!没他,你现在还饿着!”
这句话,李建国记在心里。今天就是要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杨建军是什么货色。
六、尹总的生意经
尹总是“创意广告”公司的老板,说话滔滔不绝,满脑子都是想法。
他和苏俊林关系好,因为苏俊林答应他,天麻产业做起来后,所有的包装设计、广告宣传都交给他做。
“苏老师,您放心!咱们这个天麻,要走高端路线。包装要精美,广告要打出去。我设计了几款包装,您看看。”尹总从包里拿出一叠设计稿。
苏俊林看了看,皱起眉头:“这个‘天麻王’的‘王’字,是不是有点歪?”
“艺术设计!这叫艺术感!”尹总解释,“现在流行这种不对称美。”
杨建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冷笑:什么不对称美,就是字写歪了。但他没说出口,只是奉承:“尹总设计的东西,肯定好。”
尹总不喜欢杨建军,觉得这个人太会拍马屁,没什么真本事。他更喜欢苏俊林这样的知识分子,虽然有时固执,但至少真诚。
上周六他来村里,本来是要谈广告牌的事,结果被留下吃烧烤。他知道自己打乱了驻村队的计划,但不在乎。生意人,抓住机会才是关键。
第二天,驻村队有事要去乡里,尹总又来了,还带了一大堆食材。
“来来来,今天继续烧烤!我带了新鲜牛肉、羊排,还有两瓶好酒!”尹总热情洋溢。
杨建军心里骂娘,脸上却笑:“尹总太客气了!”
李建国直接说:“尹总,我们今天真有事,改天吧。”
尹总摆摆手:“有事吃完再去嘛!烧烤很快的。”
最后还是留下了。杨建军忙前忙后地烤肉,尹总则拉着苏俊林谈他的宏伟计划:“苏老师,我觉得咱们可以搞个天麻节,请县领导来,请媒体报道。声势造起来,什么都好办。”
苏俊林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天麻产业的美好未来。
七、龚老师的野味
挂村干部龚伟是职中的工勤岗,四十六岁,个子不高,精瘦,眼睛总是眯着,像在寻找什么。
他在找野味。
驻村对他来说是美差,山里有的是野物。他有个弹弓,没事就上山打鸟。斑鸠、麻雀、野鸡,都是他的目标。
“龚老师,又去打鸟?”村民看见他,笑着问。
“搞点下酒菜!”龚伟拍拍腰间的布袋,里面已经有几只斑鸠了。
晚上,他把鸟烤了,撒上辣椒面,就着酒吃。驻村队其他人都嫌脏,不吃,他就一个人享受。
龚伟是酒鬼,一天三顿酒,早中晚各二两,雷打不动。喝了酒话就多,从国家大事到村里绯闻,无所不谈。
“我跟你们说,咱们这个扶贫啊,形式主义太多。”他抿一口酒,撕下一块鸟肉,“一个村,有挂村干部、驻村干部、乡里挂村领导、县里挂村领导、村领导,五层领导!可干事的没几个。”
李建国附和:“是啊,一有检查,全体待命,补材料补到半夜。真正帮老百姓解决问题的时间,反而少了。”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龚伟摇头,“我们就是那根针,什么线都得穿过去。穿不过去,就是我们的问题。”
这话说到了驻村队员们心里。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堆表格要填,一堆材料要整理。有时为了一个数据,要跑好几户人家核实。可核实来核实去,最后可能还是要按上面的要求改。
“上面要百分之九十五的满意度,咱们就得想办法达到。达不到?多做工作嘛!”龚伟苦笑,“怎么做工作?给点小恩小惠,说点好听话。老百姓实在,你对他好一点,他就给你打满分。”
杨建军说:“这也是为了大局嘛。”
“大局?”龚伟又喝一口酒,“什么大局?我看就是...”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懂。
八、县里的视察
县里的郗书记要来视察,整个乡如临大敌。
郭文栋提前一周部署:环境卫生必须搞彻底,道路两边不能有垃圾,村民家里要整洁,重点户要培训好怎么说。
“郗书记说了,要拨款一千万发展天麻产业。”郭文栋在班子会上说,“这是我们乡的重大机遇。”
赵立新犹豫:“郭书记,一千万是不是太多了?咱们消化得了吗?”
“多什么多?产业要做大,就得有投入!”
“可是...”赵立新想说,可是我们连基本的种植技术都没掌握,村民的积极性也没调动起来,突然来一千万,怎么花?
但他没说出口。在官场,说这种话会被认为是“没魄力”“不想干事”。
视察前一天,乡政府全员出动,打扫卫生。连厕所都用钢丝球手刷,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杨建军被抽去帮忙,心里骂娘,脸上却笑:“应该的应该的,领导来视察,环境很重要。”
视察当天,郗书记的车队浩浩荡荡。郭文栋、赵立新全程陪同,介绍天麻产业的发展规划。
“我们计划用三年时间,打造万亩天麻基地,带动全乡三分之二的人口脱贫。”郭文栋说得铿锵有力。
郗书记点头:“好!有气魄!县里全力支持。”
在问到需要什么帮助时,赵立新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技术支持和市场对接...”
郭文栋打断他:“郗书记,我们最需要的是资金。有了资金,什么都能解决。”
郗书记当场表态:“县里拨一千万,支持你们发展天麻产业!”
全场掌声。赵立新也跟着鼓掌,心里却沉甸甸的。
晚上送走领导,郭文栋兴奋地说:“老赵,一千万啊!咱们乡要翻身了!”
赵立新勉强笑笑:“是啊,翻身了。”
九、沪滇项目的教训
其实乡里有过惨痛教训。三年前,沪滇协作投资五百万,在乡里搞火腿加工项目。
专家论证得很充分:这里家家户户养猪,有做火腿的传统,品质好。建个加工厂,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肯定能成。
项目批了,钱到了,厂址选好了。可就是建不起来。
问题出在村子里。选中的那个村有两个大姓,王姓和李姓,世代不和。项目选址在王姓的地盘上,李姓的就不干,说好处都让王姓占了。王姓的说,地是我们的,当然建在我们这儿。
乡里协调了半年,没用。最后项目黄了。
总结教训时,没人敢说真实原因。报告上写的是:“选址不当,不适合发展火腿加工产业。”
郭文栋知道内情,但他也没办法。基层工作难就难在这里,不是政策不对,不是项目不好,是人复杂。
李建国提起这事:“要我说,那个火腿项目真可惜。要是建成了,现在早见效益了。”
苏俊林说:“所以咱们的天麻项目得吸取教训,要做好群众工作。”
“群众工作?”李建国冷笑,“苏老师,您觉得您做的那些叫群众工作吗?开个会,讲个话,发点资料,就叫群众工作?”
苏俊林脸红了:“那你说怎么做?”
“我不知道。”李建国摇头,“我要知道,早当书记了。”
十、国检前夕
十月份,国家脱贫攻坚考核检查组要来了。整个县进入战备状态。
驻村队全部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时待命。材料补了一轮又一轮,数据核了一遍又一遍。
杨建军抱怨:“天天补材料,正事都不用干了。”
李建国说:“这就是最大的正事。检查不过关,什么都白干。”
最紧张的是赵立新。他是乡长,第一责任人。检查组要是抽到他们乡,查出问题,他的仕途就完了。
他找到郭文栋:“郭书记,咱们是不是再准备得充分点?模拟检查几次?”
郭文栋摆摆手:“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听天由命吧。”
其实郭文栋也紧张,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一把手慌了,下面的人更慌。
驻村队员们私下议论,既希望被抽中,又怕被抽中。抽中了,是展示成绩的机会;但万一出问题,就是灾难。
李建国说:“我倒是希望抽中,早点结束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苏俊林说:“我不希望。咱们的天麻产业还没起色,检查时怎么说?”
这话提醒了大家。是啊,天麻产业是乡里的重点扶贫产业,可实际上,除了苏俊林搞的那点试验田,根本没什么进展。
郭文栋也想好了对策:“检查组问起来,就说正在试点阶段,稳步推进。”
十一、意外的解脱
检查组来了,在县里抽查了三个乡,没抽到他们。
消息传来,整个乡政府沸腾了。赵立新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杨建军兴奋地说:“太好了!今晚加菜,我搞几个硬菜!”
李建国却很平静:“过了这关,还有下一关。年度考核马上就来了。”
确实,脱贫攻坚是持久战,不是一次检查就能完事的。但至少,最难的关过了。
那天晚上,驻村队喝了很多酒。龚伟贡献了他打的野味,杨建军做了满满一桌菜。
喝到一半,杨建军突然站起来:“我给大家一人买一条烟!”
说完就往外走。苏俊林拦他:“杨队长,你喝多了!”
“没多!搞起来嘛!”杨建军甩开他,真的去小卖部买了六条烟回来,一人发一条。
李建国接过烟,摇摇头:“杨队长,你这烟抽得浪费,不过肺。”
杨建军嘿嘿笑:“要的就是这个范儿!”
他抽烟的姿势确实特别:烟竖着拿,走路时屁股一翘一翘的,烟头随着步伐上下晃动。
苏俊林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些恍惚。这些人,这些事,真实又荒诞。他们在边疆的这个小村里,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奋斗,却又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
郭文栋想干出政绩,赵立新想平稳过渡,苏俊林想证明自己,杨建军想捞点好处,李建国想熬到回去,龚伟想混日子。
可就是这群人,要完成脱贫攻坚这个历史重任。
十二、周五的客运车
检查过后,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驻村队员们开始盼着周末。
隔壁村的驻村队员老周,每到周五早上,必定坐第一班客运车回县城。风雨无阻。
李建国羡慕:“老周潇洒,说走就走。”
杨建军说:“人家资历老,县里有人,不怕。”
苏俊林不置可否。他周末一般不回去,要在村里盯着天麻试验田。妻子抱怨多次了,说他是“嫁给天麻了”。
这个周五,李建国也打算回去。他驻村快满两年了,回去就能回原单位,可能还能提拔。想到这个,他就兴奋。
“李老师,真要走啊?”杨建军问。
“走!在这待着也没事。”李建国收拾东西。
“万一有事呢?”
“有事打电话,我一个小时就能回来。”
其实大家都知道,周末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惯性的紧张罢了。
李建国走了,杨建军又有点失落。驻村队就剩他和苏俊林、龚伟了。龚伟肯定又去打鸟,苏俊林肯定又在琢磨天麻,他呢?做饭,刷手机,拍马屁。
有时候他也问自己:在这干什么呢?五十多岁的人了,跟一群年轻人混在村里,图什么?
图个经历吧。将来退休了,可以说:“我参加过脱贫攻坚战!”也是个光荣。
十三、天麻的困境
苏俊林的天麻试验田出了问题。
种下去三个月,该出苗了,可地里稀稀拉拉的,没几棵苗。他挖开一看,种球都烂了。
“怎么回事?”他急了,打电话问农科院的专家。
专家问了情况,说:“可能是水分太多,天麻怕涝。你那里是不是雨水多?”
苏俊林想起来,种下去后连着下了半个月雨。他以为雨水多好,没想到反而坏事。
杨建军投资的那五万块,大部分买了种球。现在种球烂了,钱打了水漂。
“苏老师,这...”杨建军看着烂掉的种球,心疼得直抽抽。
“意外,意外。”苏俊林擦着汗,“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种球都烂了!”
“我可以再申请点经费...”
“经费?”杨建军提高声音,“哪来的经费?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这是杨建军第一次对苏俊林发火。五万块啊,他得攒多久?
苏俊林也火了:“杨队长,投资有风险,这个道理你不懂吗?当初是你自愿投的!”
“是,我自愿,我傻!”杨建军转身就走。
两人闹翻了。驻村队的气氛降到冰点。
龚伟打圆场:“算了算了,都是为了工作。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谁是他母亲!”杨建军吼了一句。
十四、转机?
就在苏俊林绝望时,转机出现了。
县农业局的技术员下乡,看了他的试验田,说:“苏老师,您这方法不对。天麻种植要讲究‘三避’:避光、避雨、避风。您这露天地里种,能成活才怪。”
“那该怎么种?”
“林下种植。找片林子,树下种。树荫可以遮光,树根可以保湿,落叶还能保温。”
苏俊林恍然大悟。他太相信书本知识,忽略了实际环境。
他重新选址,在一片核桃林下种了天麻。这次他谨慎多了,天天去查看,记录温度湿度。
两个月后,苗出来了,长势良好。
杨建军看到苗,脸色好了些,但还是没跟苏俊林说话。
李建国快回去了,最近特别活跃,到处说:“我早就说过,天麻得林下种。苏老师不听,非要搞试验田。”
这话传到苏俊林耳朵里,他气得发抖。李建国什么时候说过?马后炮!
但他没去争辩。事实胜于雄辩,等天麻丰收了,什么都好说。
十五、郭大眼的反思
郭文栋最近常去文化广场,坐在石凳上抽烟。
广场建好一年了,使用率不高。白天有几个老人晒太阳,晚上有几对年轻人散步。他想象中的载歌载舞的场景,很少出现。
他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错了?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产业也是。天麻产业推进艰难,村民不配合,技术不成熟,市场没打开。那一千万的拨款,他到现在都没敢要全,只要了一百万试点。
赵立新说得对,消化不了。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他想起年轻时,刚当上副乡长,意气风发,想着要改变这片土地。二十年过去了,改变了吗?变了,路通了,电来了,水有了。可贫困还在,愚昧还在,惰性还在。
有时候他想,扶贫先扶志,这话对。可志怎么扶?不是开几个会、讲几句话就能扶起来的。
“郭书记,一个人在这呢?”赵立新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两人并排坐着,抽烟,看夕阳。
“老赵,你说我们做的这些,有用吗?”郭文栋突然问。
赵立新愣了一下,没想到郭文栋会问这种问题。
“有用吧。至少我们在做事。”
“做事,和做成事,是两回事。”
赵立新沉默了一会,说:“郭书记,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完成的。我们播下种子,也许下一代才能收获。”
郭文栋苦笑:“这话像是自我安慰。”
“不是安慰,是事实。”赵立新认真地说,“您看看那些孩子,现在能上学了,能吃饱了。他们长大了,肯定比我们强。这就是进步。”
郭文栋点点头,心里好受了些。
十六、李建国的告别
李建国驻村期满,要回去了。
告别宴上,大家喝酒,说些祝福的话。
李建国喝多了,话又多了起来:“这两年,我算是看明白了。扶贫扶贫,越扶越贫。不是老百姓贫,是我们这些干部贫,贫在思想上,贫在方法上。”
杨建军不爱听:“李老师,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辛辛苦苦...”
“辛辛苦苦演戏!”李建国打断他,“杨队长,你扪心自问,咱们驻村,真正为老百姓做了多少实事?填表格、补材料、迎检查,这些占了多少时间?”
没人说话。
李建国继续说:“我不是否定大家的工作,是觉得这机制有问题。上面压任务,下面应付差事。一层骗一层,最后骗的是老百姓。”
苏俊林说:“李老师,你这话太极端了。我们不是在做天麻产业吗?”
“天麻?”李建国笑,“苏老师,我不是针对你。但你那个天麻,就算种成功了,卖给谁?市场在哪?你想过吗?”
苏俊林语塞。他确实没仔细想过市场问题。总觉得种出来就好卖。
“我说这些,不是唱反调,是希望你们真的干出点名堂。”李建国举起杯,“来,干了这杯,我明天就走了。祝你们好运。”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李建国走了。驻村队少了一个人,冷清了不少。
十七、裂缝与修补
杨建军和苏俊林的关系出现了裂缝,但工作还得继续。
天麻长势不错,苏俊林开始联系收购商。可问了一圈,没人愿意来。理由很简单:规模太小,不值得。
“至少要有一百亩,我们才值得跑一趟。”一个收购商在电话里说。
一百亩?现在连十亩都没有。
苏俊林又去找村民动员,这次他学聪明了,先找了几个相对开明的村民,免费提供种球和技术指导,承诺保底收购。
有五六户答应了,在自家林地里种了天麻。
杨建军看在眼里,气消了些。他主动找苏俊林说话:“苏老师,需要帮忙就说。”
苏俊林很意外:“杨队长,你不生我气了?”
“生气有什么用?钱已经亏了,想办法赚回来才是正事。”
两人和解了。杨建军甚至又投了点钱,买了些种球给村民。
郭文栋知道后,很高兴:“这就对了!团结才能干成事。”
他决定再去县里争取资金,把天麻产业真正做起来。
十八、新的开始
春天来了,山上的杜鹃花开了,红的、粉的、白的,一片一片。
驻村队来了新成员,是县里刚招的公务员,二十五岁,充满干劲。
“各位老师好!我叫陈明,以后请多指教!”年轻人鞠躬,态度诚恳。
杨建军拍拍他肩膀:“小伙子不错,搞起来嘛!”
苏俊林带着他去看天麻地,讲解种植技术。
龚伟带他上山打鸟,教他认野菜。
新人的到来,给驻村队注入了活力。
郭文栋的文化广场,最近人也多了起来。乡里组织了几次活动,唱歌比赛、广场舞培训,渐渐有了人气。
赵立新悄悄推进他的乡村旅游计划,联系了几家旅行社,准备先搞个试点。
一切都在缓慢地变化着。
那天晚上,驻村队又聚在一起吃饭。杨建军做了拿手菜,龚伟贡献了烤斑鸠,苏俊林从家里带了酒。
新来的陈明很兴奋:“各位老师,我觉得咱们乡很有希望!天麻产业、乡村旅游,还有文化广场,这些都是亮点!”
杨建军笑:“小伙子有眼光!搞起来嘛!”
苏俊林说:“小陈,别太乐观。基层工作难着呢。”
“难才值得干嘛!”陈明眼睛发亮。
龚伟喝口酒,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就是有冲劲。好啊,好啊。”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的大山沉默着,见证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扶贫还在继续,故事还在继续。这群性格各异的人,在这片边疆土地上,碰撞、磨合、挣扎、前行。
他们可能不完美,可能有私心,可能犯错误。但他们都在做一件事: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一点,让这里的人生活得更好一点。
这就够了。
路还长,但总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