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是偶然，还是必然？
我曾经和一个朋友试图翻译“缘”这个字的英文，在着实下了一番力气之后我们发现，这个字实在太难翻译了。“缘”本身的含义就是矛盾的：在某种意义上，它带有命定的意思，同时又带有随机和偶然。
我有一个朋友，出于一个在我看来很不可思议的原因选定了他的结婚对象。他一直不知道和谁结婚好，在他正迷惘的时候，恰好在大街上碰到了一个以前的同学。而这个同学，他在之前的生命当中一共碰到过四次，都是在逛庙会、逛王府井商场这种极其偶然的场景下，而且两人没有任何约定。在偌大的北京发生这样的事，他就觉得这一定是有一种命定的东西，于是就选择了跟她结婚。
我这个朋友之所以作出这个决策，是因为他相信偶然性中包含着某种必然性的东西，因为偶然，所以更加必然。
“偶”字的右边是个“禺”，指偏僻的、特定的角落里的相逢，所以，偶然常常跟相遇有关，而相遇连续出现的时候，我们就会相信它不再是偶然，而是“怎么这么有缘”。“缘”的意思就是必然性。
而佛教讲缘是要讲“由色而空”，也就是眼下的这个东西并不是实体，底色是空的，只不过是偶遇而导致的所谓实体。在这个意义上，“缘”好像又是偶然的意思。
那么我们这节课就从“缘”这个字所包含的两个矛盾的意思里看看“偶然和必然的关系”。
相遇的六个偶然
昆德拉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里提到了六个偶然：男女主人公的相遇要经过六个偶然，也就是六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存在着至少两种选择——你选择了其中一种，到了下一个节点，再选择其中一种……经过六次这样的选择，导致一个结果。这个结果一旦出现，双方都认为是命定的东西，而事实上，整个过程都是偶然的。
我们来看看这几个偶然：
1.女主人公特蕾莎住的小镇有人得了脑膜炎，需要一位医生。如果没人得病，这个故事就不会发生。
2.男主人公托马斯所在的医院有一位特别擅长治这个病的医生，但这位医生那天犯了坐骨神经痛，动弹不得，就派托马斯到小镇上去治病。如果这个医生不得坐骨神经痛，这个故事也不会发生。
3.托马斯代替这个医生到这个小镇出诊，要找一家旅馆住宿。镇上有五家旅馆，托马斯选择了其中一个。大家可以算一下托马斯的这个选择包含着多少种可能性。
4.住进来之后，托马斯饿了，他可以选择去旅馆的餐厅吃饭，也可以选择去别的地方吃饭，但他选择在这个旅馆的餐厅吃饭。
5.这个餐厅里有很多的服务员，但是恰好是女主人公特蕾莎给托马斯提供了服务，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6.托马斯诊治完病人以后，距离火车出发的时间还有点儿长，他就在街边草地上的一个长椅上开始看书打发时间。特蕾莎的家就在这附近，恰好她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长椅，他们又见面了——如果没有这次见面，这个故事也就结束了。
无论是特蕾莎还是托马斯都认为，他们的相遇具有某种必然性，而托马斯原来一直把自己的生活设计为一种偶然性的生活，不跟谁发生必然的联系，恋爱也是小概率随机偶发的，过后就忘。在遇到特蕾莎之前，托马斯认为恋爱都是逢场作戏、缘起缘落，这之后，他被一种非如此不可的、必然的观念所左右，认为一切都是有命定的。
地球的偶然
可能有同学会说这只是文学上虚构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相信这种虚构故事的人很少，事实上并非如此。
有一首歌叫《都是月亮惹的祸》，其实地球上很多东西都是由于月亮导致的，而这背后又有大量的偶然。
地球是一个倾斜的天体，简单说，地球是歪着身子绕着太阳转的。正是由于地球本身的倾斜，地球上的某个地方在365天当中接受太阳的光照角度是不一样的，接受的热量也不一样，这就导致了四季的变化。
四季变化对人类文明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只有在四季变化的地方，人类才会面临各种挑战：
冬天食物非常紧缺，怎么办？要学会存储粮食。
季节会变换就要缝制衣服——有人认为缝制衣服是文明的开端。
冬天冷要盖房子——有人认为盖房子是文明的开端。
总而言之，大自然发出各种各样的挑战，人类就得去应战，这个应战就是文明。而在没有四季的地方，比如热带地区，人们面临的挑战很少，文明发展的进程就很缓慢。
在某种意义上，没有四季变化就不会有文明，而四季变化是因为地球是一个歪着身子的行星。地球之所以歪着身子，是因为：
在地球形成初期，和一个叫做忒伊亚的天体相撞，地球有一小块给冲出去了，忒伊亚也有一块被冲碎了。
因为地球的总质量大于忒伊亚，所以大量的碎块就吸附到地球上来，使得地球质量更加大于忒伊亚，忒伊亚就变成了地球的卫星，也就是月球。
冲撞的时候，地球一下子倾斜了。如果当时的撞击角度变一下，地球可能就是一个没有四季的星球，文明可能完全是另外一种状况。
再有，我们知道，地球是太阳系由内而外的第三颗行星，距离太阳1.5亿千米。如果地球排在第二的话，即使地球上有水，也会变成气体蒸发掉了；即使不蒸发掉也没法形成生命。如果是排在第四的话，离太阳太远，地球上的水就会变成固态的冰，也很难孕育生命。现在不多不少排在老三的位置，导致地球上有液态水的存在，这也是形成生命的一个前提。
有人归纳出：有生命有文明取决于8个偶然。
所以，我们今天理所当然地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稀松平常，其实背后是由多个偶然形成的。
偶然性对认知的影响
达尔文说：生命进化的过程就像一棵树，树有树枝，大树枝分成小树枝，小树枝再分成更小的树枝，不断分叉。
我们的人生其实就是走在一个树枝一样的道路上：
最初的你是一个偶然——因为生命本身就是偶然，你出生的那一刻，本身就是跨过无数个偶然以后出现的一个生命；你往前走的过程中，各种社会和自然因素使得你的家庭和你个人都存在着多种选择，只不过你是在多种选择或者每一个节点的两种、三种甚至五种中选择了其中一个，形成了一条路径；新的路径又会出现节点，节点又可能有多个选择——这是一个非常复杂又充满着偶然性的过程。
最后，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来说明偶然性对我们的认知、决策和行为的影响。
我的一个朋友以敢于冒险著称，喜欢作那种胆大包天的决策。有一次，他把所有优质资产全部抵押在一桩新的生意上。说实话，他这么大的一个豪赌要想成功，必须依赖于另外一件事情——一个特别大的国际性运动会必须在某地召开，如果申办不下来，不在这个地方召开的话，他的所有这些就全部泡汤了。
我问他，万一没成功怎么办？这个朋友说了一句让我陷入沉思的话：这钱原本也不是我的。从这句话里，我意识到了我跟他最大的不一样——他的思维中有一种对于偶然性的充分认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