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风中摇曳的散头花【6】

进入夏季,五队学校的孩子们纷纷频繁旷课,就连王老师本人也经常不来上课,改由班长组织稀稀零零的几个学生自习。全村男女老少纷纷抗旱保收去了,学生们都被征用。这是时节的五队小学校完全进入无政府状态,当然,学校也从来没有什么寒暑假。

从七月份开始,气温渐热,进入旱季,天不下雨,土地晒得干裂成卷。就连河道及泄洪的河套里都被晒得爆土狼烟的。而这时候也正是庄稼蔬菜需要浇水的时节,水补上去了,它们就猛劲长,奔着秋天大丰收了。要是在这节骨眼水没跟上,那等待全村人的就是颗粒欠收,人畜到了冬季就得挨饿受冻。

深井公社是全县最缺水的贫困公社,尤其位于大山中腰的一些小队更为严重。那里的井辘轳都比其它地方大一倍,井绳奇长,水斗一放下去,摇了半天辘轳把儿也不见个影。这些地方有不成文的习俗,哪家媳妇一时想不开要寻死,自觉的都会去找颗树上吊,而不是投井自尽。可以想象,如果她一闭眼一跳入井,死的很简单,但是剩下的几十户人家的吃水就被她葬送了,后果是她死后留下的孩子、丈夫、爹娘命也难保,肯定会被愤怒的村民用碎石乱棍打死,甚至七大姑八大姨们,不但不同情,还会帮忙送乱棍找石头。

五队的乡亲家基本都住在半山坡上,这个小队也是整个深井公社的吃水老大难小队,全村30多户人家,分散住在山前山后、山南山北的各种阳坡上,却一共只打出6眼井,而且都是10几丈深(三四十米,相当于城市里十几层楼高),井里还经常水位下降,这点宝贵的水资源仅够村民饮用做饭,这里的人不是天天都洗脸、每周洗澡的,而是相反。他们都会反复使用那井里打上来的水,先存在大水缸里,然后先淘米洗菜,然后洗脸,最后再浇地。他们世世代代完全是靠天吃饭,赶上风调顺顺的年头就旱涝保收全村皆大欢喜。一旦赶上了坏年头,家家户户就得吃大苦受大累的去抗旱,爬山越岭去几个水坝里打水浇地。不然赖以吃饭生存的庄稼和疏菜眼见着就打蔫,直奔当干柴的下场而去。即便这样,也有许多庄稼因为根本没水可浇而颗粒无收。

队长李贵比任何人都忙,他组织一群小伙子,开始在上游河套那几个水坝里往下挖,希望能多出一些水。因为,这些日子连续抗旱取水,眼见水坝的水越来越少。这几处坝里的水还是由冬天的大雪融化而来的。这些坝一般都形成在山的阴面,在远离山路的山体特殊结构里,水量难挥发易保存,但是取水极其艰难,只有放羊倌放牛倌偶尔带牲口群过来喝水。

素月最近也经常旷课,根本没时间找大宝一起玩欻嘎拉哈了。她爹娘和二哥三哥终日劳作,抗旱浇菜园子、浇重要的产粮庄稼,整个家里的家务全都交给了素月,她一边带着弟弟,还一边给全家做饭。大宝家刚搬来不久,家里也没有田地可种植,父母忙着教师的事情和盖新房,终日里大宝游手好闲,不知所措,去了几趟素月家想找她玩欻嘎拉哈,素月都背着弟弟忙碌着,头都不抬的说:“大宝,等我娘回来,得空我有带你上山。”

某一日,从早上开始,天空开始聚集黑沉沉的阴云,逐渐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到了下午地面的光线也越来越晦暗,接着开始刮起阵阵狂风。这时,村里有人高声大喊:“要下雨了,赶紧往屋里抱柴火啊…..”,村民欢欣雀跃,打心眼里欢呼着:“来雨了,雨来了,有水啦!”

一声惊雷后,一分钱大的雨点子开始稀疏的砸向地面,空气中立刻弥漫起土腥味,接着雨滴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雷声渐渐远去,雨终于认真的下了起来。久旱的土地一口口饱吸着雨水,带着沉甸甸的满足。庄稼蔬菜渐渐的挺起腰杆,山林绿植此刻变得枝宽叶厚、滋润晶莹,大自然在这个小山村里四季轮回的用风霜雨雪把控生着物繁衍的进度。

雨一直下着,时而倾盆瓢泼,时而细腻匀速,老天好像去度假刚刚回来赶工期似的,急匆匆的把憋了快两个月的雨,用了一天的时间补送完毕,然后,收回阴沉湿重的天幕回家睡觉去了。雨后的天空碧澈如洗,蓝出最饱和的时刻,可是下面的人间开始遭殃,五队的30多户人家,在雨停天蓝后大约半个小时,马上听到来自山里轰隆隆的响声,响声此起披伏越来越大,紧接着,大约三四米高的水头,像气势汹汹的野兽咆哮着从山上窜下来,顺着无数的沟壑迅猛的冲进河套,山洪爆发了。

大宝在沈阳也经常见下雨,但从未听过过雨后有这样的响声。韩老师也困惑的跑到房东刘老二家门口询问,大宝不顾院子里雨后湿滑,直接跑出大门,顺着围墙一直往西跑,跑到围墙结束恰好往下能看见刘老四家的大院子,她扯着嗓子朝着院子里大喊:“素月,素月,我能进来吗?”喊声惊动了院子里的大黄狗,嗷嗷的朝着大宝狂吠。素月从来不让大宝进她家院里,自己从屋里跑了出来,大宝把一肚子的疑惑朝着素月连珠炮似的问个没完,素月也不回答,拉起大宝,出门下坡健步往下走,走了一会儿,越来越接近村里地势最低的河套,远远的她俩就看见许多人站在那里,大宝性子急,一下子超过素月,顺着坡往下就挤到人群前,天啊!大宝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滔滔洪水快速通过眼前,顺着洪水的走势大宝往前一看,一阵心里发凉:“那不是我家搬家时那两辆马车停下的地方吗?现在怎么在水中央了?”这时候,素月从后边一下子冲过来,挤过人群,一把拽住大宝的手腕子转身往上走,一边狠狠的呵斥大宝:“你急什么呀,不要命了!我还没跟你说清楚,你就跑没影了!”

她俩站稳到离河套较远的大坡中间后,素月开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大堆山洪暴发瞬间的恐怖,听的大宝毛骨悚然,最让她做恶梦的就是素月绘声绘色的描述:有一个外村的姑娘,嫁过来一年多,傻呵呵的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好奇的挤进人群里卖呆儿,她站在土坡沿的最前边,看着脚下悠悠流过的洪水,还在笑着的时候,一股洪流一下子冲走了她脚下的那块土地,她瞬间跌入水流湍急的河套里,抱着孩子被卷入洪水,一咋眼就不见了,估计她和孩子的尸体要等到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功夫,洪水撤退了才能发现。

大宝听的后背冰凉,有点回不过神儿来,站在那里愣呆呆的听着素月说话。这时候只听上面的坡顶,韩老师嗓子变了音的喊着:“大宝,大宝,你在哪?”原来,她从房东刘老二那里听到了同样的故事,回到厢房的屋里,一看,少了个孩子,就是那个整天闲不住的老大,韩老师二话没说就冲出大院门。

她冲到坡下,挤过人群,看到大宝傻呆呆的站在素月身边,她气的都骂人了:“你这个大犊子,咋不让我省心呢,这么大雨你不老实呆在屋里,跑出来找死呀!洪水能吃人的!”素月赶忙上去安慰:“韩先生你放心,我一直看着大宝呢,我门不往下走,不往前去卖呆儿。”

几个小时过去后,洪水水头已经排入整个大队的大河套那边了,前后由十几公里的长度。这股洪流经环山绕岭的汇入那宽广的河床上后,它们就已经是地图上有名有姓的季节性河流了,属于辽宁的母亲河大凌河的支系。

洪水能吃人,人们也能从洪水中要东西。原来,雨后有这么多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壮劳力站在这里是有任务的,他们很有对付洪水的经验。洪水慢慢变成了缓水,水面高度也在逐渐下降,当降到膝盖的高度时,只见一个皮肤黝黑,体型粗壮的小伙子,光着膀子弯腰卷起裤筒到膝盖上,然后一下子跳进水里,水面高度刚刚淹没他的膝盖,他龇牙咧嘴的在水中蹦跳着,一边嘴里嚷嚷着:“好凉,好凉”,然后撩起河水往上身抹,适应了水温以后,他逆流站稳,开始注目远望水面的上游。紧接着又有四五个壮汉接二连三跳入水中,动作和他一样。他们的目光炯炯、黑红的脸颊上充满期待。一秒、两秒…….那惊魂动魄的时刻终于来临,一颗枝干粗壮的大树浮在水面,晃晃悠悠的顺水正在漂过来,几个壮汉一阵喝彩,然后摩拳擦掌准备干活。大树稳稳移到眼前,壮汉们开始齐声吆喝,喊着号子,躺着河水,齐心合力一下子把大树推上岸边,然后,他们再次回到依旧流速迅猛的河里,而那颗大树则被坡上站着的众人接手往半坡上拖。几个壮汉得手一次,意犹未尽,继续目光炯炯投向上游,只见水面上又漂下来一个破木门,他们轻松捕获,同时几人议论纷纷说上游肯定有的村子遭灾了,有的人家房子被水冲塌了。果然,一头死猪和一些木头板子冲过来,他们照例收纳。接着,又有许多的大小树干,各种果树叉子,都被冲了下来,壮士们开始挑挑拣拣,不需要的东西他们一张手,顺水推舟让它继续下行。

大宝站在半山坡是一直看着这一切,她小小的年纪一下子遇到这么多事,弄得她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儿来,她不知怎样和身边的素月说话,素月看了她一眼,像明白她的心里似的,说:“山洪年年有,但不是每次都能捞到东西。”

“那死猪怎么办?”

“一会捞上来就炖了,大家一起吃,这些河里站着的都是我家亲戚表哥,我二哥也在里边。我们老刘家是大户”

怪不得分工协作如此天衣无缝呢。

“大宝,我们不看了,回家吧。这场雨一下,满山该长蘑菇了,哪天我带你上山采蘑菇去。”

“好啊,我啥也不会,也不懂,你教我吧”

“特别简单,我给你带一个筐就行”

“是那次捡羊粪蛋的筐吗?”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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