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3年,越王勾践率兵攻打吴国,吴国节节兵败,西施祸国妖姬之名传遍朝野,未几,越军攻至吴国都城。
她着一袭红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体若游龙,袖如素霓,却赤着双足,自那云遮雾绕的宫城走来,宛若巫山神女下凡,反叫那日日唾骂她的吴国百姓和将士都愣住了,任她以那样决绝的姿态一步一步走上城墙。
他还是那样啊,雄姿勃发,羽扇纶巾,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依稀是那年杏花微雨中朝她莞尔一笑的少年郎。似是发现了她追随的目光,他微抬头,漆黑如墨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丝不忍,却最终如夜幕流星倏忽不见,一切,终是不一样了。
斧钺声鸣,刀光剑影,吴国的城墙终还是破了。她的少年郎,正如昔日承诺的那样,身骑骏马,一袭战袍,以山河为聘迎她回家。可是历时数年,卧薪尝胆,秣兵历马,吞吴复国,这一连串的阴谋阳机之中,她的分量有多重?当年的杏花微雨,是否不过是他片晌贪欢?花开花落终有时,兰因絮果,江南亦不复。只求身归尘埃后,能有一抹孤魂回到越地那潺潺溪水旁,对当年那个羽扇纶巾的少年郎说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一抹红影自城墙上蹁跹而落,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很快湮没在战场一片血泊之中,而越王的铁骑,早已驶向他梦寐以求的宫城,没有片刻停留。无人知道,她坠落之时见他凯歌远去的背影,应是何等哀伤绝望。

那年的江南,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越地沟河纵横,人烟稀少,国君偏安一隅,极少征战,因而反倒比那兵强马壮的七雄和吴国的百姓多了一分安逸。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年,她不过是越地贫寒人家的浣衣女,生父虽登庙堂却早逝,不得不随母亲浣纱江边,因着美貌在越地有些许薄名。每日看着朝阳自蒹葭深处那片水天相接之处升起,她内心总是暗暗渴望能有一个少年也自远方踏马而来,如浣衣的姑伯婶娘所说,举案齐眉,携手白头。自然,她那位郑旦妹妹是不认的,对于她而言,快意恩仇,总好过儿女情长。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母亲重病,她只能去叔伯婶娘处借钱买药。都是贫寒人家,他家又是孤儿寡母,任她敲了多少家柴门,所得不过几文。
她正焦急之际,一个人扣住她的手腕,一直在叫,“姑娘,姑娘”。她迷迷糊糊之际,只觉得这声音吱吱呀呀得不叫人痛快,便嘟哝一句,“哪里来的鸦雀,娘快把它赶去。”只听一声苦笑,那人便说到,“你娘亲的病不治了么?”
一听这,她本能地清醒过来,只见一个少年,眉目清逸,嘴角含笑,做一副游侠打扮,世人常道她的容颜好,可这少年并不逊色他半分。她不觉看痴了,又恐他笑话,便强自说道,“你打扮得又不像郎中,我凭什么信你”
“你们乡间的女儿便都这么刁蛮吗?”少年并不恼怒,将腰间配剑递给她,“君子无故,剑不离身。如此,你可信我?”
她听村头奶奶说,有的地方剑也是定情之物。她懊恼于自己的胡思乱想,定了定神,径直牵着他的手跑去。少年这时有些哭笑不得,“姑娘,得罪了” ,一反手便搂着她坐上骏马,“你指路,救人要紧。”
娘亲的病是救了下来,而她一晃神,那个少年却要骑马而去。她不知是怎么鼓起的勇气,连鞋都忘了穿便跑了出去,“你可否愿意留下来?”
少年听见这句话便停住了,“姑娘,你。。。”
“小女姓刘,名亦菲,后从母姓施。冒昧观君衣料贵重,刀刃有血,必不是一般人士。君若两心相悦,无论前生如何,菲愿与君结发无猜,若君将有一日不容于这越地山山水水,只需修书一封,菲绝不阻拦;君若无心,愿君前路坦荡,人生顺遂。”
少年被她的话说的愣住了。
她也发现自己言语上的不得体,微红了脸,仍鼓足勇气问道,“君聘妻否?”
“不曾。”
“君有心仪之人否?”
“未有。”
“君姓甚名何”
“白勋,字敬亭”
或是她的眼神太过真诚,少年的马便没有再踏上新的征程,他们便如寻常夫妻一般定了亲,入了洞房,绾了青丝。那是她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每日清晨,他纵马带她去山崖看日出;晌午,他捕鱼耕地她生火做饭,当然经常她的饭忘了放调料或是他的地耕得乱七八糟;夜晚,他们会一起泛舟江上看满天繁星。他们约定,要生四五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男孩像他,女孩像她,教他们四书五经、琴棋书画,等他们长大了,她就陪他仗剑天涯。但是她内心有隐隐的不安,她知道,少年只是过客,他不属于江南。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终是有一天,他悄然离去,信中言,他是越国太子,一直不得父王宠爱,因而放浪形骸,不欲回宫,如今父王崩逝,越地为吴国所俘,他义不容辞。
看到这封信,她在村头奶奶的酒肆喝了一天酒,却怎么也无法醉。她戏谑奶奶家陈酿的浮生醉浪得虚名,奶奶却说酒入愁肠,不过徒增相思,最想忘的,往往是最难忘的。只是往常对这情情爱爱最是不屑的郑旦,倒陪她喝了一天,情之一字,陷进去了,便是一辈子。
又过了许久,越国兵败,士大夫范蠡来越水寻她和郑旦二人入吴宫,并承诺厚待他们家人。
她只问了一句,“他来了吗?”
“亦菲”少年因着国仇家恨眉目再不复初见时的流光烁彩,一身粗衣布服,眼神是愧疚和哀伤,“只要你不愿意,只要你一句不同意,你就可以留在这儿,再寻个好归宿,不必。。。”
“王,您忘了您是怎么。。。”范蠡眼中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我愿意。”她启唇一笑。
“你不知道,这吴宫是如何凶险,这吴王如何喜怒不定,你何必。。。”他愠怒于她的无知。
“我知道,此去必是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我知道,你们不放心郑旦姐姐一个人,难以保证越国对吴王决定的影响。我知道,还因为我是本该遴选给公主做陪嫁的女子,只是母亲不愿我如棋子般活着,才带我来了越水畔隐居。只是,越王您不知。”他不知,他未来时,江南只是她一个人的江南;他来过,带走了江南一刹那的风景,但她的江南便不再了。
“你一定要活着。本王承诺,十年内必将以山河为聘,城池为媒,迎你回越国,做本王的王后。”他紧握着她的手承诺道。
“好”她莞尔一笑,目送他的马车驶去,眼底却只余空寂。
“男人的誓言好比那最浓的酒,要么伤人,要么伤己。”郑旦清浅一笑,不知讽人,还是自嘲。
“可惜,酒这东西,喝过了,就离不开了。”她何尝不懂,只是饮鸩止渴罢了。


“有人跳下城楼了!”
“是西施,祸国妖姬西施!”
“那样的美人啊”
他发疯似的冲至城墙,只见一片火海,再无那人半点踪迹。他怀揣十年卧薪尝胆的愤怒与不甘,纵使看见她站在城墙上,他心中有愧,亦安慰自己她也在等他,等他攻陷吴宫,等他砍下吴王首级,便风光迎她为后,予她十里红妆、万里山河。可是再回头,便是阴阳相隔,他的愧疚,他的悔恨,终无处偿还。
“为什么”
“王,刘姑娘答应您,从不是因为您是越国的王,是吴国的王,而是因为你是白敬亭。有些事,从一开始,便是错的。”范蠡站在一旁,并不试图安慰。
是的,她自答应她那刻起,便只呼他越王。她很清楚,那句承诺终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她之所以答应,不过因为他曾是白敬亭,那个只属于她的少年郎。可惜,他终只是江南的过客,带走了她的风景,却许不了她一个江南。

两千多年岁月轮转,缘起缘落,潮涨潮汐。某一天品牌发布会的后台,两个不知经历多少世轮回的人终换的擦肩而过。
“你好,我是白敬亭。”他看着熟悉的容颜,愣了几秒,终是主动打起招呼。
“你好,我是刘亦菲”她总觉得这个人在哪个地方见过,却毫无印象,只得礼貌回应。
“你过得好吗?”他容貌不过十七八岁少年模样,眼神却仿佛穿越了几千年。
“挺好的,你。。。”她感觉有些意外,正想追问,他却已经转身离去。
某一年,阴间奈何桥。
“勾践,都这么多个黑无常升官位列仙班了,你怎么还守着这个白无常的位子不肯走呢?”孟婆问道。
“当然,是为了喝婆婆您熬的孟婆汤啊,还是当年越地浮生醉的味道。还有啊,别叫我勾践,叫我白敬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