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土是肥的。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但每年仍会被它吓一跳。
今年春天，我随手撒了一把南瓜种子——不是特意留的，是去年吃瓜时顺手攒下的，装在塑料袋里忘了丢。种子落进土里，没几天就冒出翠红翠红的苗，顺着萝拉草的间隙铺展开来，满地都是。藤蔓疯长，叶子阔大，从苗丛中渐渐拱出几个圆饨饨的大瓜，水桶般大小，绿皮上泛着黄晕。这是本地老品种，灵溪一带早已绝迹，我算是误打误撞续上了这一脉。
单瓜重三五十斤，切开来瓜肉血红，瓜子密密匝匝，饱满得几乎要胀破瓜瓤。我捡出瓜子，洗净，烘干，闲时抓一把慢慢嚼，有股子太阳晒过的清香。
种地这件事，有时候急不得。隔壁人家下种比我迟，瓜藤还没我长，瓜倒先上了桌。我的苗慢吞吞的，像故意磨洋工。我以为不过是土肥苗懒，没往心里去。后来有一回，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人扑在瓜地里，压折了几根藤，还踩伤了好几根。我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心想这几棵怕是完了。
谁知半个月后，没被踩伤的几根藤上开始结瓜。又过了些日子，我发现墙角那几根受过伤的反而没动静。我试着在靠近根部的位置用牙签轻轻扎了几个小孔，浇了点水。半个月后，那几根藤上也挂上了瓜。农事里的歪打正着，大抵如此。
大佰娘从门前经过，看见满地的大瓜，停住脚，唷了一声："你种南瓜好大啊，一个够吃半月。"她蹲下来拍了拍瓜皮，又说："可惜没搭棚。南瓜不搭棚不旺瓜，这是老规矩。明年搭个棚，少说二三十个。种一头，一年够吃了。"
我心动，但也有顾虑："太多了吃不完，卖又卖不掉，糟蹋了可惜。"
大佰娘摆摆手，教了我一个法子："把南瓜搁在烟火楼阁上，保持干燥，一年烂不了。或者切了晒南瓜干，瓜子洗干净晒透，留着慢慢吃。懒得折腾就直接放阁楼上，省事。"
我记下了。
后来我试着用爆米花炉子烘南瓜。烘出来的瓜肉甘香绵软，质地近似月饼里的莲蓉，却比莲蓉多一层天然的甜糯。我又翻出一口铸铁锅，架在灶上烤了两个钟头，掀盖一尝，确实比买的月饼好吃。可惜才用了一个月，锅底烧穿了一个洞。我换了法子，用南瓜叶把瓜肉包严实，埋进火坑灰底下，第二天扒出来，照样绵软甘香。整个冬天，往年这个时候我早该裹着被子打抖了，今年吃了南瓜，身上暖烘烘的，竟没再犯寒。
我自己贫血糖，往年入冬容易犯伤寒，今年吃了南瓜，症状轻了许多。这是我自己的体会，别人适不适用，我不敢断言，但对我而言，这口甜，确确实实成了养生法宝。
满院的南瓜苗也没浪费。嫩梢掐来做南瓜叶饼，花摘了炖汤，藤尾切段煮食，各有各的味道。起初单吃叶饼有过下血的反应，后来把南瓜肉混在一起炖，就没事了。香煎南瓜搭配炖汤，反而养人。南瓜和芋头，在我眼里是一对救命兄弟——荒年充饥，平日养生，穷人的粮仓，老人的药引。
大佰娘后来又来过一回，站在院门口，眯着眼把满地藤瓜看了一遍，只说了三个字："明年搭棚。"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开春的时候，该在哪儿立几根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