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棋子

雨后的京城带着股潮湿的凉意,沈惊鸿推开窗时,正看见青禾拎着个食盒从外面回来,裙角沾了些泥点。

“姑娘,刚从周御史府附近绕了圈,听说太尉在府里发了疯。”青禾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莲子羹,“太医说他的腿就算治好,也得拄着拐杖过下半辈子,他气不过,砸碎了满屋子的瓷器,连太后派去探望的太监都给赶出来了。”

沈惊鸿舀了勺莲子羹,温凉的甜意滑过喉咙,却压不住眼底的冷光:“他该气的不是腿,是太后。”

“姑娘是说……”

“太后明知道他是被人算计,却只派个太监去探望,连句安抚的话都没有。”沈惊鸿放下勺子,“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太尉已经成了弃子。”

青禾恍然大悟:“难怪周御史说,今早朝堂上有好几位大臣都开始撇清和太尉的关系,连他亲侄子都上奏说要‘大义灭亲’呢!”

“墙倒众人推罢了。”沈惊鸿淡淡道,“但这还不够。”

扳倒一个太尉,对太后来说不过是断了根手指,真正的毒瘤还在朝堂深处。她要的,是让整个外戚集团从根上烂掉。

“对了姑娘,”青禾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张纸条,“这是昨夜死士传来的,说查到李将军的底细了。”

沈惊鸿展开纸条,上面字迹潦草,却写得清楚:李嵩,太后远房表亲,早年靠镇压流民有功升迁,府中养着个外室,是江南来的歌姬,住在内城西边的巷子里,据说很受宠。

“外室?”沈惊鸿眉梢微挑。

武将多好美色,这本不稀奇。但能让李嵩冒着被正妻发现的风险,在内城安置外室,可见是动了真心。

“这歌姬叫什么?背景查了吗?”

“叫苏怜月,说是三年前被李嵩从江南带回京城的,身世清白,没什么异常。”

“清白?”沈惊鸿轻笑一声,“在这京城里,越是清白的人,往往藏着越多秘密。”

她指尖在“苏怜月”三个字上敲了敲:“去查查这个女人,尤其是她三年前为什么会被李嵩带回京。还有,想办法让李将军的正妻‘无意间’知道这个外室的存在。”

青禾眼睛一亮:“姑娘是想让他们内斗?”

“内斗最好,若斗不起来,便给他们加点料。”沈惊鸿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李嵩刚接了太尉的部分兵权,正是得意的时候,咱们得给他添点堵,让他腾不出手来盯着雁门关。”

青禾应声退下,沈惊鸿重新看向窗外。

侯府花园里,赵灵溪正和几个小姐放风筝,银铃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不知愁的娇憨。

她忽然想起自己未出事前,也曾和京中贵女们一起放风筝。那时父亲还在,母亲的《百鸟朝凤图》刚绣到凤凰的尾羽,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锦缎上,亮得像一片霞。

可现在,那些日子早就随着沈家满门的鲜血,埋进了死牢的泥土里。

“苏姑娘,你也来试试?”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灵溪不知何时走到了窗下,手里举着个蝴蝶风筝,脸上带着笑:“看你整日闷在屋里,当心闷出病来。”

沈惊鸿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戾气,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我……我不太会。”

“很简单的!”赵灵溪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左右今日无事,我教你。”

被半拖到花园里时,沈惊鸿才发现,除了赵灵溪,还有几个面生的小姐,其中一个穿石青色衣裙的,眉眼间带着股疏离的傲气,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们。

“我给你介绍,”赵灵溪指着那石青衣裙的少女,“这是镇国公府的表小姐,林婉清,刚从江南来京城投奔亲戚。”

镇国公府?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她父亲的府邸!是她曾经的家!

她强压着指尖的颤抖,抬眼看向林婉清,对方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姑娘。”林婉清先开了口,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林小姐。”沈惊鸿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波澜。

镇国公府满门抄斩后,府邸被太后赏给了她的娘家侄子,怎么会突然冒出个表小姐?

是太后的人?还是……

“听说苏姑娘也是从江南来的?”林婉清忽然问道,“不知是江南哪个地方?”

“苏州。”沈惊鸿答得滴水不漏。这是她早就编好的籍贯,连通关文牒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苏州倒是个好地方。”林婉清笑了笑,“我去年去过一次,最爱那里的评弹,尤其是玄妙观附近那家‘听风楼’,唱得最地道。”

沈惊鸿心头一紧。

玄妙观附近根本没有什么“听风楼”。

这是个试探!

她不动声色地抚了抚鬓角,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是吗?我在苏州时只顾着帮家里打理铺子,倒没去过这些地方,怕是孤陋寡闻了。”

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苏姑娘倒是勤勉。”

这时,赵灵溪的风筝线忽然断了,蝴蝶风筝摇摇晃晃地往墙外飞去,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哎呀我的风筝!”赵灵溪跺着脚,“那是我阿耶刚从西域给我带回来的!”

几个侍卫立刻想去追,却被林婉清拦住了:“不过是个风筝,丢了便丢了,何必兴师动众。”她看向沈惊鸿,“苏姑娘若是不介意,我这只风筝送你吧。”

她手里的风筝是只白鸟,绢面细腻,绣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惊鸿刚要推辞,却见林婉清递风筝时,指尖看似无意地在她手背上划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淡的印记——那是个“沈”字的起笔。

沈惊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婉清。

对方却已转过身,正和赵灵溪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耳后那一点朱砂痣,像极了母亲当年常戴的那颗珍珠耳坠。

是自己人?

还是更深的陷阱?

沈惊鸿握紧了那只白鸟风筝,绢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她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不管是谁,来了就好。

这盘棋,太需要新的棋子了。

傍晚时分,青禾匆匆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姑娘,成了!李将军的正妻听说外室的事后,带着人抄了那歌姬的院子,把人堵在屋里打了一顿,连李将军赶去都被挠了满脸血!现在京城里都传遍了,说李将军是‘惧内的缩头乌龟’呢!”

“哦?这么热闹?”

“何止热闹!”青禾笑得眼睛都弯了,“听说李将军气得当场拔剑要杀了正妻,被邻居拦住了,这事都捅到太后那里去了,太后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罚他闭门思过三日呢!”

沈惊鸿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好。”

李嵩被绊住了脚,雁门关那边暂时安全了。接下来,该轮到周御史这把“直刀”出鞘了。

“青禾,去告诉死士,让他们想办法把账册的副本‘掉’在周御史常去的茶馆里,记得做得像个意外。”

“是!”

青禾走后,沈惊鸿拿出那封先帝亲笔信,反复看着。

信纸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每一个字,都藏着足以颠覆朝局的力量。

她摩挲着信纸边缘,忽然想起林婉清耳后的朱砂痣。

如果……如果林婉清真是父亲留下的人呢?

那是不是意味着,镇国公府当年,并非全军覆没?

夜色渐浓,沈惊鸿吹熄烛火,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她知道,从林婉清出现的那一刻起,这盘棋就变得更复杂了。

但她不怕。

越是复杂的棋局,才越有逆转的可能。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一遍遍勾勒着朝堂上的势力分布图:太后、外戚、藩王、忠臣、奸臣……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棋子,在她心中缓缓移动。

而她,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哪怕代价是双手沾满鲜血,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

因为她身后,是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是时候,让那些人知道了。

镇国公府的女儿,回来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