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村的三缝九佬十八匠(三)

就“十八匠”而言,金匠负责打造各种金属制品,银匠则专注于银器,铜匠、铁匠、锡匠也各有专长。木匠、瓦匠、窑匠则负责建筑和陶瓷,石匠、砌匠则擅长石雕和砖雕。此外,漆匠、弹匠、染匠、刻匠、雕匠、画匠、染匠、篾匠、箍匠、皮匠、酒匠也都有自己独特的技艺。说实在话,在我们村子里,只有木匠、瓦匠、窑匠、篾匠,在临近村子还有铁匠、漆匠等,其他的就闻所未闻了。

先说木匠吧。我们一个小小的生产队,在我还没有离开村子的时候就有两三个木匠,先是有别木匠、方木匠,后来又冒出一个年龄小一点的陈木匠。方家兄弟有五个,他们的妈妈是“接生婆”,以前农村生孩子都是在家里,不像现在是去医院,许多人家的孩子出生要请她去接生,如果是现在,妥妥的一个医院妇产科护士长。那一年我们生产队连续三天有孩子出生,其中包括我,而方家兄弟中的老幺比我大一天,另一个是钟姓人家生了一个丫头,比我小一天。方木匠排行老二,学木匠算比较早的,但他后来迁居到了十几里外的另一个村子,打我记事起就没有见识过他的手艺。至于那个陈木匠,也是赶在同一年年前的腊月二十三出生的,比我小十天,他学木匠相对晚一些,等他学的时候,我已经在外求学了,其实连他手执利斧或手操墨线都没有见过,我们那时候都觉得他不算聪明,三年出师可能有点困难,在我到县城读书后迄今为止就没有见过他,一晃都几十年了,听说他学艺不精,结婚后不成器,离家出走许多年,不管妻儿,也不管父母,做着一些与木匠没有啥关联的活儿,估计手艺也荒废殆尽了。如此一来,真正在村子里立足并以木匠为志业的就剩下别木匠了。别木匠兄弟七人,他排行第二,人们一般称他为“别老二”。别说,别老二的手艺还是称职的,谁家造房子上梁、立柱,或者打一口衣柜或碗柜,或者打造桌椅、门窗、鸡笼等,甚至包括生产队打造几条木船,也都不在话下。为了不浪费木料,他还会根据木料的材质和数量打造高低不同的板凳。

图1:网图

让我通过木制手工艺品认识到“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的,是我嫂子进了我家门之后。有道是:男方下聘礼,女方出陪嫁。在几十年前的农村,女方陪嫁的东西可不少,大抵包括了衣柜、梳妆台、被褥和其他小零小碎的物件,至于还有一些啥我也说不上来,毕竟我在老家的时候少不更事,离开老家后又对此不闻不问。我嫂子进我们家门,让我啧啧称赞的是陪嫁过来的柜子、四方桌雕了一些比较精准的图案和文字,而且油漆得油光发亮,换言之,就是把具有实用功能的家具打造成了工艺品,从“技艺”提升到了“艺术”的层次。后来听家人闲聊,得知这套家具竟然是我嫂子的大哥在担任村小学民办教师之余的“杰作”。显然,这是一位被“教书先生”耽误了的一个好“木匠”,竟然是孔夫子和鲁班的双重门徒。后来又听说,他教书的本务后来不做了,木匠、漆匠的业余兼职也不做了,而是跟随商品经济的大潮到武汉做服装生意,而且在一二十年前就赚了几百万。由此可见,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人聪明再加上勤奋做什么都会有所成的。

在民间十八匠中,木匠一般位列第一。在古代,许多家具、物品甚至整个房屋都是由木头制成的,因此木匠的技艺显得格外重要,喜欢旅游的人可能发现了许多庙-宇、道-观、宫-殿甚至是全木制的,有兴趣的人不妨看看梁思成、林徽因合著的《中国建筑史》。由此可见,木匠必须有高超的技艺,既是“设计师”,又是“技术员”。虽然古代的“三缝九佬十八匠”的地位都不高,但民间一般请木匠上工是不敢怠慢的,除了殷勤招待,还得出一个好价钱,不然,心术不正的木匠可能怀-恨-在-心,会在房梁或其他部位做一些手脚,让东家不得安宁甚至家-破-人-亡。

咱们中国人古往今来素来是:日常就是为了一张嘴,解决吃喝问题;经年累月就是为了一块地和一间房,解决居住问题。比较而言,住房更是牵涉到一个家庭、家族的颜面,也关乎家庭、家族是否兴旺发达和后继有人。家是什么?有房才有家,所以,是否有房或房舍之大小、之多少,才是中国人在生活领域中具有战略意义的大事,不仅表现在活人居住的阳宅,还旁涉严慈乃至先祖的阴宅以及沟通阴阳两界的家族祠堂。正因为此,在我印象中,几十年前的农户每隔几年就要营造一次房子,把茅草房变成砖瓦房,把小房子变成大房子,把两间变成三间,把一栋变成两栋。在我的记忆里,我家最早是六柱两间(所谓“柱”,是指立柱。在同样的间距下,立柱增多,意味着房梁增多,房屋面积变大),过后就变成九柱两间,等我上大学后,父母大概知道我不可能在农村建房了,同时,我哥哥准备结婚、两个弟弟年龄也没几年就接近婚配的年纪,加上住在隔壁的我最大的堂兄搬离后空出了宅基地,就变成了九柱六间。等父母年纪大了以后,几个兄弟自立门户,有了一定的积蓄,三弟、四弟各自建起了两层楼的楼房,又过了一些年,几个兄弟纷纷在省城、县城买了房子。由此可见,几十年来,几代人的积蓄基本上与房子高度绑定。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我家只是社会的缩影,全社会如何,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无需多说。房舍的营造,加上其他楼堂庙观,修桥通路等大小工程,尤其是各种砖木结构的建筑,不仅使木匠以及与之相关的漆匠诞生,还使瓦匠以及与之相关的雕匠、砌匠、画匠、窑匠随之涌现。说了木匠、漆匠,我们再说一说瓦匠。我们生产队里就有一帮子泥瓦匠,其中又以“高家军”最具有标志性。所谓的“高家军”,是老一辈的高家两兄弟,再集合各自的儿子、女婿乃至孙辈,加上一部分沾亲带故的人。高家军成军是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一方面此前他们在泥瓦匠这个领域积累了一些经验,也打出了一定的知名度;另一方面,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时间上自由了,加上就那么几亩地,压根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守着那几亩地,何况种地一年里本来就有三四个月的农闲,再后来,土地能够流转,房-地-产成为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农舍的翻新改造渐渐风起云涌,高家军的活儿接到手软。

农村的房子也在不断的变迁,打我记事起,我们生产队基本上就是“砖瓦房”,印象中除了“赶猪”的杜大爷家仍然是“茅草房”,其他人家都是“砖瓦房”。有一年春节前,天寒地冻,大雪积了很厚,鸟雀无处觅食,我和我哥还打着手电筒到杜大爷家的屋檐下抓过麻-雀,这些麻-雀在当时被认为是“四-害”之一,抓到后在除夕晚上被下了卤锅。进入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我们后湾一户汪姓人家的儿子在1988年考上大学后在西北某基地工作,留在家里的除了父母还有一个智力方面有点障碍的弟弟,老大体恤父母和弟弟,就出资建了一个不算大的“楼房”,以此作为发轫,此后生产队的楼房就越来越多了,以至于现在几乎普及。所以,本来比较纯粹的瓦匠逐渐演化为“泥瓦匠”,其工作内容也相应发生变化。

实际上,做泥瓦匠离不开窑匠,首先必须有砖瓦,然后才砌,就好比做大厨的得先有各种食材一样。各种砖瓦是用泥土从窑中烧制而成的,前面就需要选择合适的泥土进行烧制,而做砖瓦还得先把合适的泥土加水后用牛去踩,等到粘性达到一定程度后就用模具去制作,经过清洗、糅合、切割、定型等一系列工序之后,才能制作出结实的砖瓦,这个过程我们那称为“板砖”。这些土坯的砖只能用于做内墙,如果是外墙的砖和屋顶用的瓦,就必须烧制。我们生产队曾经建过一个“土窑”,用于烧砖,隔壁一个生产队是做了一个“箍窑”,那些板砖的、建窑的、摆放土坯砖和烧好后的砖、添火的,都是生产队的社员,也就是那些壮劳力。我那时候还比较小,也围观过整个流程。我们生产队的那个土窑,只用过一次就废弃了,主要在于板砖取土、烧砖取柴都捉襟见肘,加上制作成本比较高,于是社员建房子都是从其他地方去购买,而这个土窑再发挥作用是前湾一户钟姓人家的父亲有比较严重的精神障碍,经常东跑西跑,还砸东西,六个儿子一合计,就把老人家关在了土窑里。

有了砖瓦(包括后来的预制板),这个时候就看泥瓦匠的本事了。农村人要办红白喜事、建房砌屋之类的大事,基本上是大家互助,有手艺的唱主角,没有手艺或手艺一般的打下手。就建房而言,那也是木匠、泥瓦匠齐上阵,各司其职。在咱们生产队,请泥瓦匠,主要就是高家军。说起来,高家军与我们家还沾亲带故,尤其是老一辈两兄弟中的老大老两口膝下有二子二女,其中的大女儿与我结了“娃娃亲”,目的是亲上加亲,可惜在上世纪80年代不像现在人口可以自由流动,啥东西都需要票证才能供应,何况相隔两千里,最终没有成局。为了这个事情,高家军可能觉得丢了面子,心里不爽,于是,不知道是谁在为我家建房子过程中还在最东头的顶梁上“做了手脚”——也就是放了一条残破的皮带夹在砖墙里且朝向东方——意在身处老家以东人在上海的我,却让六间房里住住最东头的我哥嫂深受其害。

至于与金银铜铁锡相关的五类工匠,在我们生产队乃至大队甚至更大范围的几个村子,只见过开铁铺的,其他没见过甚至是闻所未闻。这个铺子属于另外一个大队,在小集市的最东头,有时候去供销社买东西或卖边角布料、牙膏皮、塑料纸之类的垃圾,常常要经过这个铁铺,还曾经专心致志看师傅怎么把一块废铁打造成一把菜刀的全过程。在农村,用到铁器还是比较多的,比如菜刀、蔑刀、镰刀、剪刀、火剪、冲担、钉耙、铁锹、铳等生活用品以及其他农具,需求量还是比较大的。这些都需要铁匠来制作和修理,将铁材加热、锻打和塑造成各种形状。上了大学之后,通过介绍,认识了一个比我晚一年进同一所大学读书的老乡,他家是仙桃人但就在东荆河北支大堤下,所以我们两家相隔很近,我以前常常过两个渡口到他家所在的那个镇搭车,一来二去,也认识了他父亲。他父亲是个铁匠,是远近闻名的业内高手,一次我落脚他家,他父亲硬是留我住下,临走时还特地送了一把钉耙让我带回家。老人家早已经作古,这个老乡也在2015年因病医治无效而驾鹤西去,每每回想起来,不禁感慨万千。

图2: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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