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的列车:1976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均匀而固执,像一把不知疲倦的刻刀,在我心上一下一下地刻画着这漫长的归途。车窗外的世界,是从极北的、凝固了的苍白,缓缓向着灰黄过渡。大兴安岭的万顷雪松,早已被甩在身后,成了记忆里一个模糊的背景。车厢里混杂着烟草、汗水与廉价香烟的气味,暖烘烘的,却也有些憋闷。人们大多沉默着,脸上的神情,与这车窗外冬日的田野一般,是倦怠的,也是隐忍着什么的。

我的思绪,便在这有节奏的晃动里,飘忽起来。一九七六,这年份本身,就沉重得像一块铁。年头,是彻骨的寒,周总理离去的哀乐声仿佛还在耳畔萦绕;盛夏,一场撼动整个华北的大地震,将唐山从地图上几乎抹了去,那不仅仅是砖石的崩塌,更是千千万万人命运的崩塌;接着,朱老总、毛主席,一颗又一颗巨星陨落,整个国家仿佛都浸在一种无边无际的悲恸与茫然里。空气里总弥漫着一种不安,不知道这列巨大的火车,究竟要驶向何方。

然而,就在十月,仿佛是从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后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声真正的“春雷”炸响了——“四人帮”被打倒了!消息传到大兴安岭的密林深处时,我们这些知青,像是在一个透不过气的矿井里挖了许久的煤,忽然见到了井口的光,虽然微弱,却真切地预示着白昼的到来。这一次南归,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行的。探亲,不再仅仅是血缘的召唤,更像是一次向着“新生”的奔赴,我要亲眼去看看,劫后余生的家国,变成了什么模样。

列车在傍晚时分,缓缓停靠在一个巨大的废墟旁。站牌上,“唐山”两个字,歪斜着,蒙着厚厚的灰。没有完整的墙壁,没有耸立的烟囱,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由断壁残垣构成的荒原,在苍茫的暮色里,静默得可怕。寒风掠过瓦砾,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车厢里也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挤到车窗边,无声地注视着这片创伤。那一刻,没有任何歌词或口号能形容那种震撼。那是一个民族身体上刚刚结痂的、最惨烈的伤口。列车开动,将这片废墟甩在身后,就像把一个时代沉重的苦难,暂时地留在了身后。

车过沧州,济南,泰安……大地逐渐有了绿意,是江南的、柔和的绿。当列车广播里宣布,前方即将通过南京长江大桥时,车厢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人们又一次涌向车窗。那钢铁的巨桥,横跨在宽阔的江面上,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峻而坚实的光。江水浑黄,滚滚东去,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力气。桥头堡上巨大的红旗雕塑,在风中仿佛猎猎作响。这座桥,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象征。当车轮在桥面上发出空空的、更加雄浑的轰鸣时,我感到了一种跨越——不仅是从江北到江南的地理跨越,更是从一个压抑的时代,向着一个可能的新生的跨越。

就在这时,车厢的喇叭里,开始播放歌曲。先是几首常见的、高亢的进行曲,而后,一个清亮而深情的女声响了起来,是郭兰英的《绣金匾》。

“正月里闹元宵,金匾绣开了……”

那歌声,像一股暖流,霎时间淌遍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它不像别的歌曲那样充满斗志,而是婉转的,亲切的,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一种朴素的深情。它唱的不是宏大的叙事,是“三绣周总理,人民的好总理”,是那种老百姓心底最直接的怀念。这歌声里,有我们失去的哀伤,有我们付出的代价,更有我们从未泯灭的、对善良与美好的期盼。它在这一刻响起,仿佛是给这趟南归的列车,也是给整个国家,献上的一曲安魂与祈愿。

“金匾绣咱毛主席,领导的主意高……”

歌声还在回荡,而车窗外的景致,已全然是江南了。纵横的河汊,白墙黑瓦的村舍,即便在冬季,也透着一种温润。空气不再是干冷的,而是带了些许潮湿的、甜甜的气息。

“上海站快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广播响起,车厢里顿时活泛起来。人们纷纷起身,急切地从行李架上取下大包小裹,互相招呼着,脸上洋溢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喜悦。先前那种沉郁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的、甜蜜的骚动。家,快到了。那个有父母嘘寒问暖的家,那个有童年记忆的家,那个在动荡年月里始终是最后港湾的家,就在眼前了。

我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裳,心怦怦地跳着。我望向窗外,铁轨前方,城市的灯火已如星河般初现。那种情绪,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没有在长久的别离后归乡的人,是无法真正体会的。那是一种混合着伤痕与希望、悲怆与狂喜的复杂情感,像打翻了五味瓶,全都涌在心头。

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了上海老北站。与一路经过的那些车站相比,这里的喧嚣是扑面而来的,吴侬软语的报站声、亲友相见的呼唤声、行李车轮的滚动声,交织成一曲熟悉的、只属于上海的市井交响乐。心中的激动愈发迫切,仿佛已经能闻到家里那碗热汤面的香气。

然而,走出出站口,午夜的寒气让我清醒了些许。抬头看钟,已是深夜,公交车早已收班。问题是还要过江。我毫不犹豫地叫了一辆出租公司的微型三轮机动车——那种上海特有的、蒙着绿色帆布篷的“小乌龟车”,对师傅说:“去宁国路轮渡口。”

车子“突突突”地穿行在寂静的街道上,很快便将我送到了目的地。我提着行李快步走向候船室,心里盘算着过了江再走一段路就能到家。可眼前的情形却让我的心凉了半截:候船室的大门虽开着,售票窗口落了锁,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艘渡轮静静地泊在江边,随着微浪轻轻摇晃。墙上斑驳的营运时刻表明确写着:末班船已过,早班船要清晨六点才开。那一刻,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奈席卷而来。几千公里的长途跋涉都顺利度过了,却被这最后一道浦江之水拦住了去路。家,就在对岸那片漆黑的轮廓里,看得见,却回不去。

起初是有些焦躁的,在冰冷的候船长椅边来回踱步。但夜深露重,江风刺骨,我只好裹紧衣领,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抽烟。既然别无他法,便只能等待。这被迫的停留,反而让极度兴奋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午夜的黄浦江,是另一番模样。远处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只剩下黝黑的剪影,像一排沉睡的巨人,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或许是彻夜值守的岗哨。江面上偶尔有拖船驶过,发出低沉的汽笛声,船上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破碎的金色倒影。江水是墨黑的,无声地流淌,承载着这座城市的过去与未来。天空是深紫色的,缀着几颗寒星,清冷的光辉洒在江面上,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

陆陆续续地,又有几个赶早班船的人来了,裹着厚厚的棉大衣,缩着脖子,彼此间并无多话,只是默契地分享着这黎明前的黑暗与寒冷。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墨色的江水渐渐透出青灰的底色。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接着,那一丝白变成了浅蓝,又晕染出淡淡的橘粉色。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码头,候船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售票窗口传来拉开的响声,像一个正式的宣告。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双脚,提起行李,随着稀疏的人群走上刚刚靠岸的渡轮。站在船舷边,晨风虽然清冷,却已带着生机。轮船“呜——”地一声长鸣,缓缓离岸,迎着初升的太阳,向对岸驶去。江水被朝阳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

船,稳稳地靠上了浦东的码头。我跨过浮动引桥,脚踏实地,快步穿过永安街那渐渐苏醒的破旧街巷。过了浦东大道 后加快了脚步,朝着洋泾老街的方向几乎是小跑起来,心里大声地喊道:

“家,我回来了!”

   

    2020年7月1日于上海浦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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