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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干吗?”凌晨两点的时候,湘怡给卫晖发了一条信息。回不回她都不会在意,因为这个时候,不可能人人都像她一样棒着手机,但她要不发这个信息,焦虑会让她崩溃。
“睡觉啊,还能干吗?你是不是又失眠了?”没想到卫晖秒回,还一语戳中要害。
“打扰你了,我有些不知所措,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说我不会是抑郁了吧?”湘怡发这条信息时,内心一热,眼泪就下来了。
“咱俩谁跟谁,从小姑娘时你就开始打扰我,现在倒生分了?老郑晚上没回家?”
“回是回了,在另一个卧室里打雷的。”
“你是不是想和他离了?又怕别人说闲话,面子上过不去?”
看了卫晖这句话,湘怡彻底决堤了,堵了好一会儿,她才回信息:“知我者,卫晖也。”
“想通了就离吧,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与其在城里煎熬,不如早点出城过几天舒心日子。”
湘怡和卫晖出生在同一个小山村,她们是同年,湘怡比卫晖大两个月。湘怡住在村东头,卫晖住在村西头,她们读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却考上了不同的高中。卫晖成绩好一些上了县高,湘怡读了乡高。但她们高中毕业却又考上了同一所师范大学。
乡村的童年,是她们最美好的记忆,春天一起掐野花,夏天一起捉萤火虫,秋天一起摘野果子,冬天一起打雪仗。她俩长相高矮差不多,不认识的人都误认为是孪生姊妹。
读大学,湘怡学的是小语种,卫晖学中文。去图书馆查资料,湘怡也抱着她的小语种坐到卫晖的中文区。卫晖常取笑她,跑来跑去不嫌麻烦。
大二下学期,湘怡去图书馆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那日她告诉卫晖说她恋爱了。
“我就知道你淡恋爱了,约你来图书馆还遮遮掩掩说有事。白马王子是不是那郑,郑什么?”卫晖淡淡地笑着。
“你怎么知道的?”湘怡有些吃惊。
“我就是你肚子里的蛔虫。”那天卫晖和湘怡正在图书馆里查资料,一个男生从过道走过碰掉了湘怡的书,男生弯腰捡起来递给湘怡,湘怡却没伸手去接,而是傻愣愣地看着他,卫晖用腿碰了湘怡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你们认识?”男生走后卫晖问湘怡。
“嗯,他是我们班长,叫郑恺,人长得帅吧?听说爹还是个官,有好多女孩子都在追他。”湘怡说着,眼里露出了憧憬。
“你不会也喜欢上了他吧?”卫晖从湘怡的神情判断,湘怡是百分之百喜欢上了郑恺,她就想试试湘怡说不说实话。
“怎么可能?姐是谁,一般人入不了我的法眼。”湘怡之所以不敢承认,她是有些自卑,自己是农村姑娘,人家郑恺是干部子弟,她怕别人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好,有骨气,一般人入不了你的法眼,不谈别人了,学习。”卫晖会心一笑,心想湘怡不敢承认,肯定是怕郑恺看不上她丢面子,也就没再说下去。
“一个月前,还说人家入不了你的法眼,怎么这么快就被俘虏了?”卫晖不紧不慢地说着,似乎早知道会这样。
“月初我们班不是组织去郊游嘛,那天我脚崴了,班长一直在后面照顾我。你知道他多会照顾人吗?一路上嘘寒问暖的,哦不,大热天不能用嘘寒问暖哈,学中文的别批评我。”湘怡说得眉飞色舞,连毛孔里都透着兴奋。
“你是不是故意崴脚的?”卫晖眯着眼睛笑。
“嘘!小声点,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两个姑娘先是“咯咯咯”后又变成大笑,看书的同学都回过头来瞪眼睛,她俩偷偷溜出了图书馆。
湘怡过生日的时候,邀请卫晖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卫晖说:“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吧。”湘怡说:“每年都是我们一起过,你不参加,背后肯定骂我重色轻友。正好你帮我把把关。”
那天郑恺安排在西餐厅,烛光晚餐,蛋糕、鲜花。湘怡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过如此奢华的生日,又是男朋友安排的,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卫晖也替她高兴。
之后湘怡很少去图书馆,也很少回老家,节假日不是跟郑恺出去旅游,就是去了郑恺家,卫晖跟她联系也少了。
大学毕业前夕,卫晖约湘怡见了一面。
“学校在统计毕业去向,你还记得我们考上师大时说的话吗?是跟郑恺去他那边?”卫晖实际上已经猜出答案,但她还是想听湘怡亲口告诉她。
“卫晖,对不起啊,说毕业了回老家,那时没认识郑恺。现在不一样了,他妈妈希望我们毕业后就结婚,然后我不用工作,就在家照顾她。”湘怡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不工作照顾他妈妈?他妈妈怎么了?”这个卫晖倒是没猜着。
“他妈妈中风后遗症。”
“请个护工不就行了,你不工作读大学不是白读了。”
“他妈妈说,我上班工资还没有护工高,请别人不贴心。”
“郑恺也是这个意思?”
“他听他妈妈的。”湘怡没敢说,郑恺父母嫌弃她是农村的,如果她不答应,就别想跟郑恺结婚。
“这样也好,婆婆也孝敬了,还可以留在大城市。”卫晖知道湘怡主意已定,说再多也没用。
“你就别挖苦我了,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你是回老家?”湘怡转移了话题,但卫晖分明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那是必须的。回老家去县高,就是我的母校,前段时间杨校长写信给我,说母校正缺语文教师。”
“杨校长写信给你了?”
“杨校长就是杨佳妮,我高中班主任,她现在当校长了。”
“那真好,去了就有人罩着你。”
“杨校长年底就要退休了,自己的路还是得靠自己走。”后半句卫晖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湘怡听的。
两个人在校园里并肩走着,湘怡好半天没说话,也许她对她今后要走的路或者是人生还有些迷茫。
湘怡结婚时,学校才开学一星期,卫晖没好意思开口请假,所以就没有去参加她的婚礼。后来听其他同学讲,婚礼办得不怎么气派,而且也没邀请湘怡娘家人参加。
卫晖和湘怡再次见面,已经是十年后,卫晖到市里参加全市优秀教师表彰大会。
那天开完表彰会,另一个女教师拉着卫晖逛商场,在女装试衣间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湘怡——”卫晖脱口而出。
“卫晖?”熟悉的身影转过身也惊呼了起来。
两个人扔了手上的东西,拥抱在一起。
“十年了,你还好吗?”两个人异口同声问了同一个问题,然后像当年在图书馆一样大声笑了起来。
“嘘!”卫晖发现顾客都伸长脖子朝这边观看,赶紧将指头放嘴边做了个禁言的动作。
“卫晖,你现在是事业有成,比十年前还精神,不像我,就是一家庭煮妇,快成老妈子了。”湘怡知道卫晖是来参加全市优秀教师表彰大会的,非常高兴,羡慕的神情溢满双眼。
“你也可以的,当年你在师大,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与老外交流,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吗?湘怡,我们县几所高中都缺英语教师,有时候我一想起你,一师大英语高才生竟然在家里当护工,都觉得可惜。”卫晖看到湘怡虽然穿戴都是高档品,但眼里无神,没有职场女性的飒爽。
“唉,这辈子就算了吧,老太太伺候走了,老爷子又瘫痪了。郑恺他不赞成我出来工作,那次我跟他提了一嘴,他说我是有福不会享,有吃有喝有钱花,多少女人还羡慕不来哩。”说起工作,湘怡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郑恺现在应该当领导了吧?”
“去年就提了副局长,整天应酬多,十天九醉。”
“那你家里是少不了人,孩子多大了?”卫晖想,湘怡可能长期不工作也不愿出来吧,再说多了,反倒让她反感,就聊起了孩子,没想到一提起孩子,湘怡就松开了卫晖的手。
“糟糕,我女儿放学了,她就在旁边十三小。”说完匆匆与卫晖告别去接孩子。
卫晖目送湘怡走远,还站着一动不动。
“卫老师,她是你朋友?全职太太吗?”同行的女教师听她们说了半天,也猜出了一二。
“嗯,大学同学,可惜了。”卫晖摇了摇头,眼睛还在盯着湘怡消失的方向。
“也许她不这样认为,你看她穿金戴银的,比咱们阔绰多了。”
“表面光鲜,内心苦啊。”卫晖和湘怡从小一起长大,湘怡的性格她了解,那种伸手要钱的日子,她相信湘怡过得是不快乐的。
这次见面后,她们联系多了起来,不问工作,只是日常问好。卫晖总觉得湘怡的问候中藏着某种隐情,但她又当了高三班主任,工作越来越忙,也就没有过多时间闲聊。
某一日,卫晖突然想起湘怡有一段对间没跟她联系了,就发了一个短信:“最近好吗?”
“不好。”湘怡秒回。
“怎么了?”
“郑恺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卫晖等有足足5分钟,湘怡才回信息。
“夜不归宿?”
“有时归,有时不归。归来也是呼呼大睡,还不如不归。”
“什么意思啊?我都被你绕糊涂了。”
“他迷上了单位里的小妖精。”湘怡写完这句话,发了两个流泪的表情。
这下卫晖着难了,她不知道怎么回复,心里有些堵,她想骂人。
“已经有两年时间了,他让我别管他外面的事,答应不离婚。”湘怡又追了一句。
“这你也能忍?你就那么看中跟他在一起?”
“卫晖,我已人到中年,又没有工作,离婚,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活?再说我女儿正读高中,我不想因为我们影响她。还有,他现在是局长,如果这事闹出去,恐怕官要丢,会影响我女儿,你明白吗?”
“我明白也不明白。作为母亲,你想保护女儿不受伤害。但作为你自己,你就决定委屈一辈子?”
湘怡没再回信息,卫晖傻愣愣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冲了一杯“金眉籽”茶,上次旅游别人推荐的,说是能润肠缓解便秘,喝了一星期也没见什么效果,倒是那黑乎乎的小种子泡湿后外面裹着绒毛,卫晖咋看咋像小蝌蚪。这些小蝌蚪不会在胃里长大吧?卫晖觉得一阵恶心:“他妈的,都是骗子。”
“骂谁呢?火气这么大。”卫晖丈夫郝智刚正从外面进来。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
是啊,我骂谁呢?骂郑恺?骂卖金眉籽的商贩?似乎都是,似乎都不是。卫晖摇摇头,冲丈夫摆摆手没有答话。
高三进入冲刺阶段,一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卫晖一边忙着跟各科老师沟通,别给孩子们太大压力;一边对孩子们进行励志感恩教育,时刻注意学生情绪波动情况,唯恐出半点差错。所以也顾不上跟湘怡多聊。
高考出成绩了,卫晖那班又考了全市第一,县市都有嘉奖,她也因为连续三年带三个毕业班,出了三个全市第一被提拔为县高副校长。
当上副校长的那天,卫晖给湘怡发了一条信息:“把你的英语课本捡起来看看吧,我准备给你寄一套高中英语教材,我相信你能看得懂。”
湘怡给她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卫晖一看湘怡发过来的表情,觉得还有戏,她要真是不想干,肯定是坚决拒绝。
第二天去学校,她就去外语组找了一套高中英语课本寄给了湘怡。
湘怡在家看看课本,教材与她读高中时改动很大,有时也和女儿交流交流,她发现女儿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熬过了三年,湘怡女儿高中毕业,考上了首都师范大学,学的是俄语。女儿说她毕业了要当外交官,为世界和平做贡献。看着女儿那双自信又充满渴望的眸子,湘怡眼睛模糊了,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卫晖,你学中文,我学英语,咱们毕业后回老家,共同为家乡教育事业做贡献。”记得说完以后,她俩还击了掌,事后卫晖还怪她用力太大,把她手掌都击痛了,她还说卫晖弱不禁风。
想到此,湘怡“噗哧”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女儿以为是她考上大学,妈妈高兴得,就坐到妈妈的怀里撒起了娇。
湘怡和郑恺一起像许多恩爱夫妻一样,将女儿送到了学校,女儿让他们多玩一天,郑恺说单位有事,连夜买了返程票。
火车上,湘怡看到郑恺接了一个电话,轻言细语又眉飞色舞,就像他们当年热恋一样。她的心打了一个寒颤,起身去了厕所,在里面蹲了好长时间,直到服务员敲门。
火车到站,郑恺直接去了单位。湘怡打开家门,屋内冷冷清清,老人在时,虽然累,但还有人说说话,如今女儿也远在几千里外,在这里再呆下去还有意义吗?
湘怡从庭院到客厅环视一圈,看到几株君子兰叶片上落了一层灰,要是在往常她肯定拿起抹布就去擦,但今天她啥也不想干。坐了一会儿,起身到茶台烧了一壶水,从冰箱里拿出春季卫晖给她带过来的家乡毛尖,茶叶在手,却迟迟没投进杯中,思绪飘回了二十年前。
“湘怡,茶要倒七分满,倒满了是对人不尊敬。”
“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们中文系学过茶桌上的礼仪,你们外语系没学?”
“外国人没有中国人讲礼。”
想到此,湘怡嘴角朝上扬了扬,但转瞬眼泪就出来了。
她用茶匙拨了5g左右毛尖到杯中,然后冲水,任凭眼泪流进杯中。
都说眼泪是咸的,湘怡喝着是又苦又涩,也许是茶叶放多了?但喝一口下去内心却清爽了许多。
她就这样坐着,一杯接一杯喝茶,从下午5点喝到了夜里10点,感觉头晕心慌,她知道是茶喝多了,出现了“茶醉”,赶紧吃了几块巧克力,症状才有所缓解。她不敢再喝了,就去床上躺着。
躺在床上,大脑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半生经历像电影倒片一样呈现。虽然生在农村,有父母疼爱,也没有吃过多少苦;小学、中学有卫晖这个知己陪伴,多了很多同龄人不曾享受的快乐;高中成绩,特别是英语成绩拔尖,在学校处处都能遇见羡慕敬佩的眼神;大学遇到真爱,那算真爱吗?也许当时是吧,自己费尽了心机,也遭到了很多女同学嫉妒......
凌晨一点,她听见郑恺回来了,直接去了另一个卧室。不到5分钟,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原本想着他不会回来,怎么又回来了?是那小狐狸没留他?刚刚有些平复的情绪又开始烦躁,躺在床上尤如芒刺在背。
湘怡翻身下床,在地上走了几圈,腿脚酸软得挪不动脚,她又爬到了床上。如此反复折腾了1个小时,大脑要爆炸了,她摸出手机给卫晖发了信息:“在干吗?”发完后她如释重负。没想到卫晖秒回,她俩聊了一个多小时。
第二天早上,郑恺起床时,破天荒餐桌上没有早餐,他发现茶杯下压了一张纸。
“如你所愿,我们离婚吧!离婚协议写好后,通知我签字。”
中午12点,某小城火车站,一声火车鸣笛伴着乘务员播报到站声,打断了湘怡的思绪,她背起自己的行李,跟着人群慢慢向前移动。突然,她看到了站台上熟悉的身影,卫晖正伸长脖子,眼睛紧盯着6车厢移动的人群扫瞄。四目相遇,迅速模糊了。
火车停稳,旅客依次下车。
“湘怡!”
“卫晖!”
两个中年少女拥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