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未语》后序
文/袁鹏
落笔敲下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已是黑夜,晚风掠过树梢,像极了2006年那个蝉鸣不止的午夜。我坐在书桌前,望着屏幕上《花开未语》四个字,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这部从2014年便开始构思、断断续续写了十二年、最终成文五十六万字的小说,终于正式完结。合上这部书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完稿的轻松,反倒像送走了一段漫长岁月,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花开未语》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这本书对我来说,从来都不只是一部小说,而是我搁置了十二年的执念,更是我横跨二十年的青春本身。最初动笔是2014年,那年我大学毕业,对未来满怀憧憬,也对爱情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想写一部像大多数网络言情小说那样的纯粹甜美故事,草草写下前四章,后来被毕业答辩、求职、工作、买房、成家、生儿育女这些现实琐事裹挟着,写小说这件事,就被我随口一句“以后再说”,扔在了一边,这一扔,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我经历了太多事,好的、坏的、顺心的、糟心的,一样没落下。慢慢才明白,人生最靠不住的,就是“以后再说”,我们总以为时间很多,总觉得等有空了、等稳定了、等有条件了,再去完成心里那件事,可很多事情一放,就是一生,再回头,可能连拿起的勇气和机会都没有了。我突然意识到人生苦短,有些事再不做,就真的来不及了,于是在2025年,我重新打开文档,删掉了当年那四章稚嫩的文字,从头开始写。不再是为了写一本迎合别人的言情小说,而是想认认真真写下我的青春。人活一世,吃五谷杂粮,经历悲欢离合,人生本就不是只有蜜糖般的恋爱,更多的是烟火气里的琐碎、成长中的阵痛、命运下的无奈。我想写的,是真实的人生,是我们这代人共同走过的岁月。
很多读者在阅读时看到我写的“作者有话要说”,会留言问我,书中的情节是不是真的,我可以坦诚地说,这本书中六成以上的内容,都来自我和身边朋友的真实经历。
初中换班主任、翻墙逃课去玫瑰网吧,是我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事,时隔二十年,那晚翻墙时的心慌、路上的风、网吧里的烟味,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说里的李梅,不是虚构人物,她是我表姐,我们一个村,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她爱美,出门总要化妆梳头,我为了等她,经常迟到,被罚站在教室门口是家常便饭。她当年一口咬在我左手,伤口很深,血流了很多,到现在手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一抬手就能看见。
高中晚自习停电,黄雪丽用蜡烛烧了袁皓的头发,原型来自我小学六年级,班长在讲台上不小心点着了我的头发,当时非常慌张,狼狈又好笑。
林瑞托袁皓送围巾给徐莹,原型是高中时,一个城固二中的老同学,托我给女生送礼物,只是当年送的不是围巾,是一双手套。
袁皓去R中找林瑞,从双杠上摔下去嘴巴流血,是我当年在城固体育场翻双杠的真实经历,嘴唇磕破了,血流了一嘴,我用手背一抹,继续翻,年少时的倔强,就是这样不计后果。
2008年汶川地震,袁皓、陈佳辉、林瑞回学校拿书本,校门锁了出不去,晚上一个高三化学老师给他们拿了被子。那是当年我、李文琪、卢少建的真实经历,那一夜我们在花园凉亭里躺了一夜,水泥地硌得背疼,可那个化学老师递被子的手,我现在还记得。那双手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终究是好人多。
袁皓和王强、苏婉婷在咖啡厅打工,来自我和同学在校门口面馆兼职的经历。
袁皓出车祸的那一段剧情,是我的亲身经历,不过不是发生在大学,是2022年9月30日,我和父亲骑电动车在老家108国道附近发生了车祸。那一天,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当时我躺在血泊中,第一个念头是:父母老了,孩子还小,好多事没来得及做,后来我没有死,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那种靠近死亡的恐惧,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些被我写进了小说,变成了袁皓躺在病床上的那一段。
还有2018年金庸先生逝世,袁皓心中偶像陨落的失落与怅惘,其实是在写我当年得知偶像离世时的真实心境,那些陪伴我们成长的武侠故事,那些刻在青春里的江湖情怀,随着偶像的离去,也成了一段无法复刻的回忆。
故事的主线是袁皓与黄雪丽,而黄雪丽的原型,是我初中时的同班同学,隔壁村的女孩。现实中的她,并非小说里家境优渥的富家千金,只是和我们一样普通的农村姑娘。她默默喜欢了我很多年,而我像书中的袁皓一样,迟钝又懵懂,对此一无所知。直到我大学,她在QQ上和我聊天,鼓起勇气向我表白,我才知道那些年她藏在心底的心事。表白那晚,我们彻夜长谈,聊遍了上学时的点点滴滴,她说初中没有告诉我她喜欢我,是怕影响我中考,高中没说,是怕耽误我高考,等我考上大学后,她一定要把这份藏了多年的喜欢,亲口告诉我,那一刻,我满心震撼与愧疚,震撼的是她的隐忍与执着,愧疚的是我自己的迟钝与后知后觉。只可惜,那时她在浙江打工,我在太原上大学,异地的距离、现实的阻碍,再加上年少时的懵懂与怯懦,最终没能走到一起,成为了彼此青春里,最刻骨铭心的遗憾。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是整部小说的主线。我借着袁皓与黄雪丽的故事,写下了自己的遗憾与怀念,写下了年少时不懂珍惜的懵懂,写下了长大后回望过去的唏嘘。
书中还有太多太多真实的片段,那些看似平凡、甚至有些狼狈的瞬间,拼凑起了我的少年时代,也拼凑起了《花开未语》的灵魂。我没有刻意美化,没有刻意戏剧化,只是如实记录,因为真实本身,就足够动人。当然了,小说并非传记,也有虚构的情节,有艺术化的加工,但那份藏在时光里的心动、等待、思念与失落,全都是真的。
这部小说,从2006年袁皓、黄雪丽上初三开始,写到2007年他们步入高中,再到2010年高考、踏入大学,而后步入社会,最后到2026年夏天,整整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这二十年,是袁皓与黄雪丽的青春,也是我的青春,是我从少年走到中年的全部成长历程。
写作结构上,我采用了倒叙的手法,借助袁皓的名义写了这部《花开未语》,又借助齐琪的手和眼睛,翻开这本书,将故事展示给大家。小说前半部分,写少年时的无忧无虑,写课间的嬉闹、球场的汗水、晚自习的星光、暗恋的悸动,氛围轻快明亮,因为年少的我们,本就拥有最纯粹的快乐。随着故事推进,人物长大,步入大学,踏入社会,文风渐渐变得沉重,多了几分虐心与无奈。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成长本该有的样子。小时候我们以为,长大就能随心所欲,就能拥有一切,可真正长大后才明白,人生充满了身不由己,有离别,有磨难,有误会,有遗憾,有求而不得,有爱而不能。我们开始为工作奔波,为生活发愁,为感情纠结,为家庭操劳,曾经的少年意气,渐渐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曾经的无话不谈,渐渐变成了沉默寡言。这样的转变,其实就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成长轨迹。
《花开未语》的发表,并不顺利,最初我只是想写给自己,记录青春,没有想过公开发表,后来身边的朋友说,既然写出来了,足以见证我的文学功底还不错,我做了他想做但没去做,甚至做不到的事情,他说与其压箱底,不如让更多的人读到这个故事,我觉得有道理,就准备发表。编辑们大多觉得情节平淡,不够爽感,不够吸引眼球,让我修改剧情,加入狗血冲突、无脑甜宠,迎合市场口味,我断然拒绝,这是我的青春,是我的真实人生,我不想为了流量与热度,把它改得面目全非,不想把一段真挚的岁月,变成哗众取宠的爽文,哪怕永远无法发表,永远只能躺在我的文档里,我也要保留它最原汁原味的模样。因为我的坚持,没能谈妥,中途换了平台,这就是为什么有很多读者粉丝问我怎么换平台了的原因。好在,最终在保留了我原文的同时,签约发表了,在此,我要感谢那些一路追随的读者,你们的每一次留言、每一次催更、每一次打赏,都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最初规划这部小说时,我计划写三十万字,可真正动笔后,那些记忆里的细节、人物的心理、当时的心境,我都想细细描摹,慢慢还原,不知不觉间,便写了五十六万字。到了后期,人生的苦难与波折太多,故事的脉络太长,我觉得不能再细细展开了,也不愿让故事无限延长,便加快了时间跨度,几笔带过诸多情节,无形中加快了剧情。不是敷衍,而是深知人生本就如此,很多事来不及细细诉说,就已经翻篇;很多人来不及好好告别,就已经走远。
关于结局,我纠结了很久,最初的设定里,袁皓与黄雪丽最终没能在一起,像现实中的我和她一样,也像很多曾经的恋人一样,带着遗憾各自终老,这才是最真实的人生。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充满了求而不得,很多感情,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很多人,走散了就再也不会重逢。可一位读者粉丝看完我的初稿后对我说,人生已经够苦了,柴米油盐的疲惫、房贷车贷的压力、职场生活的磋磨,已经让人喘不过气,何必再让小说如此虐心?不如给主角一个重逢的机会,给读者一点希望,一点期盼,让大家在冰冷的现实里,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关于这个读者提出的这个建议,我思考了很久,我写这部书,不只是为了纪念自己的青春,更是为了写给每一个经历过青春、正在经历生活的人。我们这代人,太不容易了,我们经历过汶川地震的惊魂未定,感受过北京奥运会的热血沸腾;我们熬过高三的压抑,体验过高考后的解放;我们沉迷过QQ时代的聊天,经历过疫情三年的封锁与恐慌;我们当着背负房贷的房奴,同时又是职场上的牛马;我们见过朋友离婚再婚,见过夫妻形同陌路,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事无常。我们需要一点光,一点甜,一点对美好的向往。于是我修改了结局,让袁皓与黄雪丽在分离十四年后,终于在伊犁百花园的那间白屋中重逢。
可我终究没有写下他们相见的具体场景,没有写他们是否相拥而泣,没有写他们是否诉说多年思念,因为我知道,电视剧里的轰轰烈烈,未必是现实的模样。十四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个人,足以冲淡很多情绪,足以让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变得陌生疏离。再次见面,或许是相对无言,或许是无比尴尬,或许是泪眼婆娑,或许是轻轻一句“好久不见”,也或许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无从说起。人性复杂,现实难测,我不愿用固定的场景,框住这份遗憾与美好,便选择了开放式结局,把所有的想象,留给每一位读者,你们心中有怎样的青春,有怎样的遗憾,他们就有怎样的重逢。
这部书,是我用十几年的思索和经历写成的,往后我或许还会创作新的小说,还会写下新的故事,但我清楚,再也不会像对待《花开未语》这样用心,这般倾尽所有了,因为青春只有一次,逝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那些年少的心动,那些真挚的友谊,那些懵懂的遗憾,都是独一无二的。写完这部书,合上这段记忆,我们的青春,也就正式落幕了。
我常常觉得,我们这一代人,是特殊又平凡的一代。我们拥有过最真挚的友谊,课间一起打闹,放学一起回家,分享同一包零食,传递同一张纸条;我们拥有过最懵懂的爱情,不敢表白,不敢牵手,只是偷偷多看一眼,就满心欢喜;我们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离别,毕业散伙饭上的泪水,各奔东西后的沉默,成了永久的回忆;我们在鬼门关前徘徊过,在灾难面前感受过生命的脆弱;我们在时代的浪潮中奔波,被生活推着向前,尝遍了酸甜苦辣,看尽了人生百态。我借着袁皓、黄雪丽、陈佳辉、林瑞、徐莹的故事,讲完了我的青春,也讲完了我们这代人的青春。书中的每一个角色,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影子;书中的每一段经历,都藏着你我共同的回忆。读这部书,不只是读我的青春,更是读我们每一个人的过往。
然而很多年之后还有几番很多年,在垂垂老矣、所有的记忆支离破碎之前,你还能够记得起心中那个人吗?想到这里,估计很多人都会有些伤心,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们也像袁皓和黄雪丽那样相遇了,相遇之后你们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镜子破成碎玻璃,碎玻璃却合不成镜子,像塑料,像陶瓷,像所有人工合成品,像能孕育新生命的胚胎和困境中闪现的曙光。铝制的水壶慢慢斑驳,最壮观的晚霞与彩虹终究会消散于天空,所有村庄都在变迁,鲜肉躲不过霉变,霉变也不会长久,每一片雪花都要融化,每一根头发不再乌黑。走进生活就已承载压力,多感受一分世界的冷暖,心底就会多出一份沧桑。当身高不再增加,脸上的胶原蛋白流失殆尽,那么青春已经散场,看见热闹是虚荣的伪装,而梦想之路永远坎坷漫长,所有明天都很迷茫,所有过去的平凡却异常珍贵。静坐于室内,一些零散细小的回忆画面闯进思绪,看向远方,灯火的熄灭是对黑暗的妥协。身处无奈的循环,把回忆的简单当作心灵的港湾。我觉得,这大概就是对现实的厌倦和对年少及单纯的向往。
写到这里,我想问问正在读这篇后序的你:如果你也是九零后,18岁的你在做什么?课堂上偷偷传过的纸条,操场上一起奔跑的伙伴,心底偷偷喜欢过的人,那些青春里的名字,你还能一字不差地念出来吗?你曾经深爱过的那个人,现在还有联系吗?你们是修成正果,还是早已走散在人海中?
《花开未语》完结了,故事结束了,青春落幕了,但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温暖与感动、遗憾与怀念,会一直留在那里。感谢每一位耐心读完这部书的读者,感谢你们愿意倾听我的青春,愿意陪着袁皓与黄雪丽走过这二十年。愿你们合上书本后,都能回望自己的青春,珍惜眼前的生活,对未来依旧心怀希望。
花开未语,青春有痕。愿我们历经千帆,归来仍念少年时。当马蹄声远,天涯望断,看云舒云展,看笔墨落下指尖。
再见,袁皓。
再见,黄雪丽。
再见,我的少年时代。
也再见,每一位读者心中,那段滚烫而难忘的青春。
袁鹏写于2026年4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