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妈刚走不远,二舅跟着走了。
我请了半天假,赶在正午前赶回乡下,送二舅最后一程。
十天前大舅妈家的流水席上,二舅还坐在角落,一口气吃了两个糯米团子,又要了半碗饭。放下碗筷起身时,他忽然两眼发直,面部一滞,众人慌忙拍打他的后背,小表哥还埋怨给食太多。如今想来,大表嫂那句“大概那天那时起魂已带走大半了吧”,竟一语成谶。接连的离别,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告别队伍排得很长,司仪的声音在人群里回荡,我站在队伍中,心神恍惚,世事无常四个字,在此刻格外真切。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是个白发紧贴脑勺的男人。他看着我问:“还认识我吗?”我望着那张陌生的脸,目光落在他扁扁的后脑勺上,脱口而出:“明华。”他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连声道:“对了。”我没好意思告诉他,记住他是因为那个“扁头明华”的绰号。他说,当年我家造房子,他来帮忙拖过黄沙水泥。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自上高中起我便在外寄宿,多年未见,他记忆里的我,还是少女时期的模样。
二舅和二舅妈年轻时的缘分,带着几分坎坷。二舅妈出嫁前逃婚,才和二舅走到一起。只是相爱容易相处难,两人相伴六十多年,终究是相爱相杀,至死方休。
二舅出棺时,我被安排抬花圈。脚下是村里新浇的水泥路,身后乐手的喇叭声,混着西北风的呼啸,风势太急,差点卷走我手里的花圈。我用左手紧紧攥着,一半是对抗凛冽的风,一半是想让阳光多晒会儿肩头,驱散心底的寒意。风最急的时候,黄色的纸钱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路边的草丛里,像极了二舅最后在这世上洒下的念想。
三个小时的等待,半小时的车程,我们在尚湖镇安息堂的告别厅,与二舅作了最后的告别。二舅妈早已颤颤巍巍地等在那里,嘴里反复嘟囔着:“最底层,会不会返潮,我担心。”
送葬的人渐渐散去,几个老妇人凑在檐下,给二舅折纸钱。小表姐跑过来,俯身问二舅妈:“晚上一个人睡可以吗?”二舅妈低头捋着纸角,眼皮轻抬:“昨晚他在隔壁,我就已经一个人睡了。”边上的二姐叹口气接话:“如果陪,就要陪一段日子,如果只陪一晚,不如不陪,还能早点适应。”82岁独居的姨坐在最边上,背靠着墙,牙齿掉得只剩一颗门牙,瘪着嘴说话漏风,却字字清晰:“每天能吃能喝身体好的时候,睡下去一觉到天亮,哪天头疼脑热,就生怕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没人知晓。”檐下的风停了,金箔银箔的碎屑落在地上,一阵沉默漫上来,裹住了所有人。
晚上的流水席上,大家又说起十天前大舅妈家的那场宴席。席间,大表哥和二表哥挂着一脸的疲惫先后过来打招呼。后来听东东低声说,兄弟俩头天晚上为了二舅骨灰安放的事,差点动手——大表哥希望二舅再回家一趟,二表哥坚持直接送安息堂——最终大表哥没拗过二表哥。
这话让满桌的喧闹淡了几分,我望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光景。那时物资紧张,家家户户都扎稻草囤屯粮。日子渐渐好转,囤里的陈米多了起来,遇上哪家办白事,相熟的邻居就会拿出自家的陈米,既能帮衬主人家,又能清一清囤底。幼时的我跟着大人吃白事宴,总能吃到那带着淡淡霉味的陈米饭。如今陈米早已不上桌,可每次坐在这样的流水席上,鼻间总恍惚飘来那股熟悉的味道。
大表哥端着酒杯过来招呼时,脚步已经带了点虚浮。大表嫂跟在他身后,手虚虚地扶着他的胳膊,嘴里不停念叨:“少喝点,少喝点呀。”大表哥回头眼神示意:“放心放心。”母亲坐在桌边,也扬声叮嘱:“给你小姑父少倒点,他年纪大了,要么清头的。”大表哥的脚步顿了顿,声音穿过碗筷碰撞声传过来:“放心,小阿伯,我们现在就只有一个小姑父了,我们要重点保护的。"
散席的时辰到了,院子里的司仪掀开电子琴的琴盖,指尖落下不算流畅的旋律。一个沙哑的女声跟着响起来,唱的是那首《父亲》,一声声送着亲朋乡邻往外走。
我跟着人群,踩上那条童年时走过无数遍的小路。风里好像还飘着纸钱的碎屑,飘着那首沙哑的歌。我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想起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