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空想家

        昨天晚上夜班难得清闲。处理完琐碎报表,用订书机“咔哒”一声将它们归入秩序的牢笼后,凌晨的值班室只剩屏幕微光。我盯着天花板,女儿那句“你一个月能做几次饭?”像枚生锈的钉子,在寂静里敲出回响。

      是啊,厨房于我,早已成了一个充满假设的陈列馆。那些躺在购物车里的花式切菜器、珐琅锅、分层置物架,与其说是实用工具,不如说是我为自己绘制的一幅“生活家”肖像的草稿。我反复比对参数,想象不锈钢刀片与胡萝卜相遇时清脆的韵律,掂量着“节省半小时”与“花费一百元”之间的微妙天平。这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烹饪——用幻想作料,以焦虑为火,煨炖一锅关于“另一种可能”的浓汤。下单的瞬间,仿佛就完成了某种仪式,那个系着围裙、有条不紊、让家人围坐赞叹的贤惠主妇形象,便在心里短暂地落了地。

      可现实是,我家厨房的调味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时光的灰尘。酱油、陈醋,都是一年多前开封的,如今仍剩大半瓶,静默地见证着烟火气的稀薄。婆婆操持着一日三餐,爱人更愿在休息日带我们下馆子,美其名曰“换换环境,也换换心情”。厨房,这个理论上家的心脏,在我生活里退位成了一个偶尔路过、瞥一眼的驿站。

      我曾为此感到一丝细若游丝的愧疚,像鞋底沾了潮湿的叶子。直到那个辗转的深夜,我忽然看清了:我迷恋的或许从来不是烹饪本身,而是“准备去生活”的那种饱满姿态。在挑选工具时,我是在反抗——反抗被日常流水卷走的无力感,反抗“母亲”“妻子”“职工”这些身份标签下那个逐渐模糊的自我。刀功的优劣、厨艺的生疏,不过是表面焦虑。更深层的,是害怕自己失去了经营生活、创造美好的耐心与能力。买一个漂亮的锅,就像立下一个沉默的誓言:你看,我仍有向往,仍愿为此付出心力。

      然而,女儿那句话,干脆利落地戳破了这层浪漫的泡沫。它把我从“可能性”的云端,拉回“现实性”的坚实地面。家里并不真的需要那个切菜器,如同我并不真的需要靠一顿亲手操持的盛宴来证明什么。我们的生活,早已在另一条轨道上平稳运行,有它自己的补给方式和快乐源泉。在外面吃饭,不只是果腹,是全家人的小小探险,是味蕾的旅行,是让婆婆暂歇的体贴,也是让孩子们见识市井热闹的窗口。这何尝不是一种“烹饪”?用闲暇、陪伴与新鲜感,调配出名为“轻松”的佳肴。

        于是,我清空了购物车。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和解。与那个总想用“物”来填补“意义”的自己和解,也与这个烟火气不多、却自有其温情节奏的家和解。家的温度,未必总要经由灶火煨热。它可能藏在周末餐馆里孩子们的嬉笑声中,藏在婆婆端上桌那碗永远合口味的汤里,也藏在下夜班后,知道有一盏灯、一张床在等待的安稳里。

      厨房的调味瓶或许还会寂静很久,但生活这盘大菜,早已在用我未曾细品的方式,悄然烹煮,滋味俱全。我只是偶尔,不再做一个空想的厨师,而是安心做一个品味者。放下对“工具”的执念,才发现,手里握着的时光本身,就是最称手、也最不容挥霍的器具。

20260202每日一省雪落无声1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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